《黑社會》──講數的邏輯



《黑社會》角逐康城的金棕櫚獎,片子還未曝光,便被傳媒拿其宣傳場刊大做文章。其實那些三合會簡介表和手語都不是甚麼新鮮的發現,但作為宣傳噱頭之外,最重要的功能是加強影片的「寫實刻畫黑社會」形象。

事實上,把黑社會「非華采化」(de-glamourize)及冷靜暴露其運作邏輯和手段方面,《黑社會》對杜琪峯和對香港的黑幫片類型都可算是一項突破。任達華和梁家輝爭做龍頭大哥的情節,表面上不脱傳統黑幫片的窠臼(任代表守規矩的傳統派,梁代表不擇手段的新一代,黑社會內仍有忠奸之分),但發展下去觀眾便發覺,任達華完全不代表傳統的忠義,其心狠手辣與梁家輝並無二致。爭權奪利就是一切,但社團如要發展(佔更多的地盤),就需要這份功利主義的狠勁。

另一點與類型傳統大異其趣的是,劇中人絕大多數你死我活的矛盾都不是靠動刀動槍,而是在談判桌上解決(就像政治上外交失敗才兵戎相見)。最精采的一場是任梁二人車內講數,任逐點分析曉以利害,威逼利誘下梁終於決定不另起爐灶(在紅綠燈前不下車),一場分裂火拼危機得以消弭。一班叔父開會推選話事人一幕,也是唇槍舌劍談笑用兵的典範,王天林和譚炳文的演出壓場感十足。更令人無奈的是,警方亦同樣的「現實」:姜大衛飾演的警司明言,黑社會是無法消滅的(因為一雞死一雞鳴),警方可以做的只是不讓它失控,維持著一定的秩序。而秩序是需要一定規矩的,當梁家輝宣稱要另起字頭(即破壞幫規)時,王天林毫無妥協餘地的大戰結論,便可理直氣壯到使姜大衛也啞口無言。

平衡寫實與風格

當然,主題上的寫實無礙形式表現上的風格化。片初幾場黑社會對推選龍頭大哥的「內部討論」,便像只利用自然光線如一方窗戶的單一光源,營造出見不得光的黑暗感覺,同時又與寫實的基調配合無間,匠心獨運。張家輝飾演的小悍將深夜街頭血戰(力保龍頭棍不失)一幕,刀刀乾淨利落,卻與英雄片的浪漫化拍法不同,追求的也是一種風格與寫實間的平衡。但更多的時候,《黑社會》對暴力的處理是寫實得給人強烈的殘暴感覺(儘管並不血腥),尤以尾聲兩場變生不測的殺人場面為甚。這固然容易令人想起馬田史高西斯的黑幫片經典《盜亦有道》(Goodfellas, 1990),像記者招待會上便有人問梁家輝有沒有參考過該片祖柏西(Joe Pesci)的演出(答案當然是沒有,因為開拍時演員都沒有劇本),但對一般西方觀眾來説,自然是很不討好的一點。加上角色眾多,辨認面孔及記憶名字(以至彼此之間的關係)都會是十分吃力的事,所以難取得評審歡心。

老中青三代同場較勁

話雖如此,《黑社會》在寄託了杜琪峯對後九七價值幻滅(一如黑社會傳統的忠義無存)的感慨之餘,對形式和風格的探索續有進境,個別場面的處理依然神采飛揚,卻更不著痕跡。中段林雪、林家棟、張家輝和古天樂四人「接力」從廣州傳回龍頭棍的過程(與香港的幫內講數及警方策反平行雙線發展),便峰迴路轉得非對類型片掌握得熟極而流的高手莫辦。另一大樂趣是看到老中青三代的好戲演員同場較勁,王鍾和譚炳文的出現更令人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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