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女誘罪》:未被動搖的權力系統



有影評人在面書筆戰,討論《下女誘罪》,提及「男性凝視」。「男性凝視」只是其中一個角度,換另一角度討論此片,同樣可以看出,導演朴贊郁雖然安排下女和大小姐私奔,好像是女性打倒了男性霸權,然而片中涉及的男權,並未因此有絲毫動搖。

主僕關係

《下女誘罪》改編自小說《荊棘之城》(Fingersmith),原著的故事發生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電影把背景改為韓國,跟原著比較,中西文化差異很大,但有一點非常相近──文本中的英國和韓國社會,都是男尊女卑,階級涇渭分明。電影更多了一重日本殖民者統治韓國的關係。片中的少女扒手(金泰梨飾)能夠成功被賣進豪宅當「下女」,貼身服侍千金小姐秀子(金珉禧飾),是由於當時上流社會習慣僱用女性為僕人之故。無論原著或電影,都保留了這條主軸。

被販賣的低下層女性,到了主人家工作,只是主人買回來的一件貨品,其身體再無自主權,任由主人操控。人與物的關係,由少女扒手被安排服侍秀子開始,漸漸像鐵鏽般剝落,取而代之是人與人的關係,層層遞進至女與女的愛慕。雖然最後兩女遠走高飛上海,順著故事的文本閱讀,當時的人口販賣應未停止。兩女私奔,姨丈(趙震雄飾)和伯爵(河正宇飾)身亡,卻沒有瓦解主僕關係的權力系統。

遺產繼承

秀子早已成年,但不能繼承遺產,由姨丈作監護人,要待秀子結婚,其丈夫才可代為繼承遺產。男子有繼承權,就算非子嗣,只要女家沒有男性後人,也可當成家族中唯一的男性成員看待,有權繼承全部遺產。少女扒手和伯爵因這習俗造成的漏洞,千方百計要得到姨丈和秀子信任,前者被選為秀子的下女,希望在秀子身邊促成伯爵和秀子的婚事。後者欲奪得秀子芳心,希望婚後全盤繼承巨額遺產,並將計就計,答應秀子成事後分一半遺產予她。片中交代伯爵和秀子結了婚,卻沒有提及伯爵如何繼承財產。下女和秀子離開大宅到上海,遺產繼承的問題可謂懸擱當下,只有男性繼承遺產的做法也沒有改變。用現代人角度看,當時女性繼承遺產的權力被剝奪,是重男輕女的習俗。

閱讀色情故事

閱讀色情故事為全片的重心。秀子從小被「培養」閱讀姨丈的色情故事。男性買家聆聽秀子的閱讀後,向姨丈購買叢書。秀子是大宅中唯一的女性家族成員,上一位女性家族成員便是她的姨媽,彷彿女性家族成員在大宅都無法擺脫需要閱讀色情故事的命運。當然此為姨丈的刻意安排,故意利用女性閱讀的聲音代入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增加男性買家購買叢書的慾望(包括性慾)。

當秀子閱讀時,電影除了拍攝她繪影繪聲的表情外,也捕捉她抑揚頓挫的聲線,以及高低起伏的呼吸聲,如何令男性買家聆聽故事,也彷如獲得性高潮。此外,為了令男性買家更投入故事,姨丈也會安排道具,要秀子模仿故事主角的做愛過程。雖然秀子沒有脫去衣服,沒有與男性買家有任何身體接觸,但從故事文本得知,她的表情、聲音和動作,使男性買家獲得性興奮。姨丈全盤掌控秀子,她別無選擇,沒有自主可言,對她而言是一種剝削。

姨丈才是權力核心

聆聽者從閱讀者得到快感,已經不再純粹是男女之爭,到了故事尾段,男聆聽者也可以剝削男閱讀者。當姨丈捉拿伯爵後,被姨丈逼迫受多番虐待的伯爵,述說他強姦秀子的過程。伯爵最終沒有與秀子發生性行為,姨丈卻表示喜歡伯爵說這樣的故事。這幕戲強調性別在聆聽者和閱讀者的關係中,並非重要,書本和春宮畫也不重要,男聆聽者也可以透過男閱讀者,得到快慰。

由此,從文本上看,兩者的關係是否涉及剝削,關鍵在於姨丈是否全盤操控當中的權力運作。只要在他的權力籠罩中,無論涉及的性別是男聆聽者(古籍買家)與女閱讀者(秀子),或男聆聽者(姨丈)與男閱讀者(伯爵的經歷),閱讀內容包括男女性愛(伯爵強姦秀子)、女女把玩緬鈴尋歡(《金瓶梅》),建立出的聆聽者和閱讀者關係,都充滿剝削。此外,年幼的秀子學習詞語讀音時,曾因不懂性器官的讀法,被在場的姨丈掌摑。這也是在他權力籠罩下,聆聽者虐待閱讀者(閱讀性器官詞彙)的佐證。

既然如此,秀子和下女破壞被視作剝削之源的色情書籍和春宮圖,其實不能徹底摧毀閱讀者和聆聽者在此片的權力運作。色情書籍和春宮圖化為烏有,姨丈仍然可以從伯爵口中故事得到快慰。最後伯爵抽一口水銀煙,與姨丈同歸於盡,閱讀者和聆聽者的系統才正式停止運作。

片中聲音媒介的剝削由聆聽者和閱讀者延伸,至片尾,提升至影像媒介的剝削。下女和秀子在開往上海的火車車廂裡,互相把玩緬鈴做愛,其實是將片中前段秀子閱讀的《金瓶梅》內容化成影像。若然男性買家聆聽秀子閱讀《金瓶梅》是一種剝削,男女觀眾坐在電影院觀賞她們互相把玩緬鈴,豈能不是另一種隔著大銀幕的剝削?

下女和秀子的離開,沒有解開問題癥結。姨丈才是萬惡之源,剝削的始作俑者固然是姨丈,或大環境中不同的制度如主僕關係、遺產繼承,以及閱讀色情故事的過程。下女和秀子始終逃不了被剝削,男性霸權依然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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