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筆記:得獎及遺珠的理由new



第71屆康城影展閉幕,金棕櫚獎由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Shoplifters)奪得。事前沒有誰會料到,因為他過去四次參賽,只拿過一次評審團獎(《誰調換了我的父親》),這回也不見得有什麼突破。事後大家又覺得也無不可,因為今年並無眾望所歸雅俗共賞之作,《小偷家族》在各方面的平衡已算做得較好。那個犯法(高買、騙養老金)家庭的成員本來不是一家人,彼此間縱有矛盾,卻都是好心人,相處得比真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還要融洽。這份東方的溫情主義,很容易打動西方的評審,遇到的反對阻力應是最小的一部。

小偷家族
《小偷家族》

然而本屆康城頒獎禮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在七個獎項得主是誰,而在兩件超乎常規的事。一是請來 Me Too 運動的主力 Asia Argento 合頒第一個最佳女演員獎,她一開口便痛罵 Harvey Weinstein 二十一年前在此地強姦了她,直指康城成了他的獵場,最後對著觀眾說,他的不少共犯就在座中:「你們心知肚明,我們也一清二楚,我們不會放過你們!」如此戲劇化的場面,影展當局不可能事前不知,所以很可能是她主動要求上台,康城騎虎難下,也推無可推。

另一件史無前例的事,是增設一個「特別金棕櫚獎」,頒給尚盧高達的參賽新片《影像之書》(The Image Book)。康城以前也試過巧立名目,像三年前便增設一個「榮譽金棕櫚獎」,頒給另一位法國新浪潮碩果僅存的老將艾麗絲華妲。英瑪褒曼二十一年前也獲頒「金棕櫚中的金棕櫚獎」(Palm of the Palms),但都是頒給個人,類似終身成就獎,甚至是補償性質居多(褒曼只得過最佳導演及評審團特別獎,華妲更一無所獲)。

這回高達拿的卻是頒給影片的金棕櫚獎。評審團主席姬蒂白蘭芝的解釋,是高達的電影實驗已自成一格到一個高度,無法與其他電影等量齊觀,所以今年其實一共頒出了兩座金棕櫚獎。但從今年的得獎名單看來,評審團的口味其實相當保守,絕對不像有這種欣賞高達的眼光。記者會上被問到時,便有評審推說主席有決定這個的權力,但相信仍是影展當局的授意,白蘭芝欣然接受,當成自己的主張居多。

要巧立名目也是因為影展早有不明文規矩,金棕櫚獎不可二片分享──上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鬧雙胞,已是二十一年前日本導演今村昌平的《鰻魚》和伊朗基阿魯斯達米的《櫻桃的滋味》。巧合的是這回的金棕櫚獎得主《小偷家族》,導演也是日本的是枝裕和。不過兩者最大的分別,是評審團的口味愈趨平庸,當年的成員有添布頓、邁克李和蘭尼摩列提等,得獎名單結果沒有太多的遺珠。反觀今年的評審團,除了延續近年以演員為主的取向外,更政治正確地以女性主導及有兩位黑人成員。結果幾乎一致好評的南韓導演李滄東的新作《燃燒》(Burning),儘管取得《銀幕》雜誌由十位影評人打分的3.8分(滿分4分),打破了《爸不得妳快樂》兩年前創下的3.7分最高紀錄,更輕取 FIPRESCI 國際影評人聯盟獎,頒獎禮上竟一無所獲。

Capharnaum
《我們出生了,但……》(Capharnaum)

今年康城入圍角逐金棕櫚獎的名單中,亞洲片其實十分強勢。即使不計中東的土耳其和伊朗,東亞就有中國賈樟柯的《江湖兒女》(Ash is Purest White)、日本的《小偷家族》和《睡了也好,醒來也好》(Asako I & II)、以及南韓的《燃燒》。除了濱口龍介的《睡了也好》,其餘三片皆份量十足。但《江湖兒女》吃虧在中國大陸的背景與西方評審的世界相距太遠,太多細節(如關公神像、錄像廳看港產黑幫片等)有無法踰越的文化鴻溝。《燃燒》的挑戰卻是電影語言方面的,本來兩個階級懸殊的男主角爭奪心儀女子的劇情十分簡單,但拍法卻不同流俗,細緻含蓄得來不會立刻點明一場戲的意義,對多數觀影經驗不多的評審來說,當會感到莫名其妙兼無所適從。

《小偷家族》相形之下便平易近人得多,是枝裕和一貫的溫柔敦厚,把社會邊緣人的相濡以沫拍出不俗的人情味,又有一定的社會批判意識,簡直是雅俗共賞的典範了。本來這也是傳統上金棕櫚獎得主應有的條件,但較偏鋒而藝術性強的佳作也總會有些斬獲。《燃燒》被徹底冷落,反而史碧克李的《黑人三K黨》(BlacKkKlansman)及娜汀拉巴琪的《我們出生了,但......》(Capharnaum)分別奪得評審團大獎及評審團獎(按今年得獎名單的排名次序,即第二及第三名),完全暴露了評審團偏向通俗和反智的口味。

《黑人三K黨》改編真人真事,寫70年代美國中西部小鎮一名黑人警探,與猶太人同僚二人合演一角,成功加入三K黨搗破它的大陰謀。影片拍來十分誇張,不放過任何一個挖苦極右派白人的搞笑機會,娛樂性固然豐富,卻發泄有餘,反省不足。但黑人女評審 Ava Duvernay 和主席姬蒂白蘭芝異口同聲說獎勵它十分必要,因為全世界都活在這危機陰影之下云云。

《我們出生了,但......》由移居法國女導演拍家鄉黎巴嫩的貧民及難民悲劇,是典型以苦况博同情的煽情通俗劇。儘管十二歲童星主角演出奇佳,導演的指導功不可沒,但那個主角把父母告上法庭的框架只是嘩眾取寵,全無說服力可言。然而它夠通俗易懂,既感人又同情弱勢社群,就可贏盡評審們的歡心了。

這個評審團若連李滄東自成一格的敘事手法也不欣賞,怎可能像姬蒂白蘭芝口頭盛讚高達已超凡入聖那樣,接受《影像之書》這種天馬行空的拼貼式散文電影?所以也給高達頒一個「特別金棕櫚獎」,九成是影展當局的主意,交由評審團主席執行而已。

Cold War
《冷戰》(Cold War)

最佳導演獎由《修女伊德》導演彭域高斯基的新作《冷戰》(Cold War)奪得,不會有太大爭議,因為影片以冷戰時期一對波蘭藝術家戀人在鐵幕內外的離離合合為題材,不求深刻,亦足以感人。最佳男、女主角獎得主分別是《狗人》(Dogman)的 Marcello Fonte 及《我的小寶貝》(Ayka)的 Samal Yeslyamova。二人的角色其實相對簡單,都是低下層小人物逆境掙扎求存的故事,勝在由頭帶到落尾,得獎也是正路的選擇。《冷戰》的女主角 Joanna Kulig 本來呼聲甚高,但影片已得最佳導演獎,她便與獎無緣了。至於《江湖兒女》的趙濤及《燃燒》的全鍾淑,角色層次更複雜,她們亦演得神采飛揚,可惜評審團連戲也沒有看懂。

獎項中地位最低的最佳編劇獎,竟然要由《快樂拉撒路》(Happy as Lazzaro)和《三張面孔》(3 Faces)瓜分。它們也是得獎名單中最不通俗的兩部,前者上半部農民寫實,下半部魔幻寫實,意大利編導 Alice Rohrwacher 有繼承奧米及塔維安尼兄弟的潛質,獲獎呼聲本來高唱入雲。後者是約化巴納希重施故技,把玩虛與實、真與假的機智小品,功力深厚游刃有餘。評審們在記者會被問及此獎時,竟不約而同請俄羅斯導演薩金塞夫回答,背後含意不言而喻。他應是評審團中少數為二片(及其他不那麼通俗易明的影片)護航的人,而且較有見識和理論根柢,便被多數反智的評審戲稱為「教授」了。

【原載於《明報‧世紀》2018年5月23日、《明報‧星期日生活》2018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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