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來的愉悅:《小偷家族》的情感圖譜new



【本文披露劇情】

城市看似井井有條,家裡有「婆婆」初枝(樹木希林飾)、「母親」信代(安藤櫻飾)、「父親」治(中川雅也飾)、「姨姨」亞紀(松岡茉優飾)、「哥哥」祥太(城檜吏飾),後來還有「妹妹」樹里(佐佐木光結飾),一家人看似齊齊整整,雖然不算富裕,但看似滿室溫馨。是枝裕和用他一貫平實的風格,溫和地將這個「家」一層層地剝開,讓我們看到他們偽裝過,也看到他們真心付出過,但仍然無法撫平身心的傷痕,在偌大的城市裡,掙扎求存。

傷痕處處的寄居者

在溫暖的浴室內,她們各自伸出一隻有傷痕的手,她們擁抱過,想忘記過去,但疤痕仍歷歷在目,往事真的可以如煙嗎?

「夫婦」迎來「妹妹」,表面上是「拯救」了被疏忽照顧的樹里。信代特別愛照顧弱小的樹里,視她如己出,以她的方式,給她喜歡的食物,替她添衣,安慰她,但其實不難發現信代安慰的不只是樹里,還有她的過去。同樣,初枝與亞紀、治與祥太、亞紀與顧客的溫馨關係下,也是內心傷痕累累的瘡疤,透過付出,回過來治理受傷的心。是枝裕和以簡潔的手法點出各人之間依附的關係,卻沒有將各人的過去寫得滿滿,留下空白之處讓觀眾去猜想,但他們明顯都是被遺棄者,各自帶著傷痕來到這個「家」寄居,從而互相「取暖」。

是枝裕和給我們看到的家通常都不會只有溫馨一面,這次他給我們看到這個「家」的愛也只是假象,肉體的親近更可能是「家庭」成員隔膜的偽裝手段。孩子從來都不願意稱信代和治為母親和父親;「夫妻」相繼失業,藉著對方身體解悶的同時,也想證明自己存在的必要,彼此沒有真正的心靈溝通,或許心靈溝通對三餐不繼的他們來說,太奢侈了!卑微地生活隱隱透出一種頽廢、萎靡的感覺,這亦體現在他們的破家之上。

初枝的家與區內的摩登建築不同,是一座舊宅,跟這個「家」的倫理關係一樣,殘舊、破落,放在周遭乾淨整齊的新式社區內,跟他們在社區內一樣,顯得格格不入,就像孩子們的衣服那樣,衣不稱身。社會大環境令他們生活匱乏,為了生存,他們只好淪為小偷,在社區取回他們應得的一份。這個小偷家族便以這種奇特的方式寄居在社區內,形成一個剝削的循環。

溫馨下的計算

樹里在畫紙畫上她對這個家的重要記憶:她第一次到海灘,「一家人」開開心心踢水的情境。歡樂的背後是初枝瞇瞇眼睛,無力地苦苦支撐著這個「家」到最後一刻。

雖然居於同一屋簷下,被家庭抛棄、失業等挫敗扭曲的心如影隨形,關愛的同時又出現計算、指責,到大難臨頭,更落荒而逃。是枝裕和把看似是「敗行」的行為寫得很微妙和曖昧,沒有同情,也沒有指責,只娓娓道來,並將計算和指責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份。如婆婆探訪前夫之子是為了索錢,還是另有情感上的企圖,他們沒有清楚交代,亞紀與妹妹紗佳的關係、婆婆招呼亞紀到她家共住的過程和動機也撲朔迷離。治教祥太偷東西的技巧和一些歪理,同時又是祥太情緒疏導者,成長的導師。信代對樹里也有相似的行為。「家長們」在愛之中,以他們的歪理掩飾他們被社會認為不合理的行為,培養出孩子們奇怪的價值觀,然而祥太漸漸長大,也生出一種探索和理解社會運行軌跡的欲望,因此形成一種複雜情緒,成為日後欲「回復正常」的動力。

相對而言,令人驚訝的反而是小偷家族以外的「正常」人。調查員用盡方法向兩名孩子錄取他們想要的口供,與及樹里的親生父母穿得很得體面向外界交代女兒之事,接女兒回家後卻依舊沒有善待她。這種綿裡藏針的奸詐和虛偽比小偷家族更可恥。反觀信代向祥太坦白交代拾他回來時的詳細情況,以便他日後能尋找親生父母,以及治坦白承認曾打算遺棄受傷的祥太,舉家搬離初枝家,他們的悔悟似乎比調查員和樹里的親生父母更值得尊重。由此可見,人的善惡又是否真的這麼清清楚楚?

省覺的餘溫?

祥太乘車離去,回首看治,並低喊一聲「父親」,是要告別這個「家」,還是懷念這個「家」?樹里蹲在欄河,是在等待信代和治再來「拯救」她,還是孤寂的遙望而已?

是枝裕和喜歡以孩子雪亮的眼睛和純潔的心靈看充滿問題的社會,這次他也選擇了祥太成為小偷家族的最先省覺者。雜貨店伯伯以他和藹可親的方式,讓祥太檢視偷東西的行為。祥太不忍樹里步他後塵,習染偷東西的惡習,選擇自毀投案。孩子的省覺將表面幸福的「家」瓦解,「夫婦」被捕,「一家」分離,但當中沒有怨憤,只有無奈和嘆息,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家」的溫馨回憶是偷來的愉悅。孩子們對這份感覺就更複雜,他們仍感到這個借來的「家」的餘溫,還是這個「家」溫馨的假象是他們童年僅有的美麗回憶?或許離「家」後,生活還是要繼續,這些其實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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