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切腹》到《犬之島》──名為武士道的偽善政治(上)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從《切腹》到《犬之島》──名為武士道的偽善政治(上)new



《犬之島》(Isle of Dogs)作為一部西方動畫,處處顯現日本美學風格,導演 Wes Anderson 明言片中和式風格是向日本名導演黑澤明致敬,從角色造型(小林市長的造型參考自《天國與地獄》三船敏郎角色)、構圖(島上群狗對決前的鏡頭參考自《用心棒》)、甚至《犬之島》的戲名(參考自《野良犬》),不難看出 Wes Anderson 對黑澤明的尊敬,以及對日本傳統的喜愛。

然而,比起國際間享負盛名的黑澤明作品,《犬之島》的種種細節卻令筆者想起另一部探討日本武士道文化的經典作──小林正樹的《切腹》。比起備受歌頌的「明」面,《犬之島》的黑色幽默風格在有意無意間,流露出大量對武士道精神「暗」面的批判,只要把《犬之島》的人類角色代入為古時的領主和諸侯,把犬隻們視為失去主人的野武士,不難發現整個故事就是一個落難貴族召集無主浪人們進行革命的故事。


《犬之島》

以忠義包裝的功利關係

《論語》有云「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將這種疑問推演至人類社會性的行為,大時大節的喜慶、春秋二祭、男女間的送禮等等,都被視為彰顯人際關係的行為,但在表面的行為背後,到底包含多少情感份量?

在電影《切腹》中,被譽為武士道精神終極表現的「切腹」行為,淪為敲詐利益的手段。中央集權的時代下,失去主人的浪人為了金錢利益,跑到諸侯城池中宣稱實行切腹,名義上想要彰顯武士道精神,實際上只希望獲得一官半職,或是一餐溫飽,並非真正想要為「榮譽」奉獻性命。片中的二代浪人千千岩求女,因為不堪生活困苦,走到名門望族井伊家要求借用庭園進行切腹,井伊家老為求抑止敲詐歪風,成全了千千岩求女的戲言。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千千岩求女最終被迫在極為痛苦極不光彩的情況下進行了切腹。在電影前段,未知來龍去脈的觀眾必定會對千千岩求女的敲詐行為感到不快,甚至會跟井伊家武士一樣,認為他褻瀆了神聖的武士道精神,罪該萬死。

然而,即使是看似高尚、以武士道精神威迫他人的的井伊家武士,卻也只視切腹為戲言。活在和平時期的他們,如同被井伊家圈養的牲畜,戰力遠不及久經沙場的浪人津雲半四郎之餘,戰敗、被割去象徵武士身份的髮髻後,卻仍苟且偷生,躲在家中裝病,不願面對武士道的規條以切腹謝罪。從井伊家武士的口中得知,切腹在那個時代已淪為有名無實的儀式,他們卻強迫千千岩求女以最痛苦的方式自行了斷。可見他們心中的武士道精神,只有寬以待己嚴以律人的利益價值,失去了道德的規範。


《切腹》

回到《犬之島》,由於動畫中的狗隻經過重重擬人化,超越一般動物,成為有思考能力的角色,當中人犬關係由單純的主人寵物,變成重視利益考量的主從關係。被流放到垃圾島的狗隻過著艱苦的流浪生活,牠們懷緬過去在主人身邊的風光日子,當明星犬、吉祥物、有著舒適的居住環境及高級食糧,對這些物質生活如數家珍,言談間卻沒有提到對過去主人本身的懷念,更無法理解人犬之間的感情。對這群狗隻而言,主從只是利益輸送的關係,服從帶來安穩生活,當這些由人類賦予的地位與物質都失去了,這群「Alpha Dog」就成為了輕言放棄生命的喪家犬。如同《切腹》中的武士階層,自身禍福掌握在主人手中,權力地位被收回後,下場只有慢慢地被生活迫死,或是走上以「狗帶上吊」的末路。

《犬之島》主角小林中與其犬 Spots 的關係,是片中唯一有感情表現的主從關係,兩者結識於傷痛時,意外失去父母的小林中與 Spots 相依為命,因此當 Spots 被流放時,小林中是唯一千里尋親的人類。然而隨著劇情發展,他倆的關係卻有所變質。被 Pro-Dog 團體推崇、被視為「小武士」再世的小林中,愛的並非「犬」,而是「忠犬」,他只會為幫助他、拯救他、為他進行抗爭的犬隻梳理毛髮,面對叛逆的野犬 Chief,牠必須先通過「拾樹枝」的服從考驗,方能獲得「洗澡」的授勳儀式,成為擁有主人的忠犬。而當舊愛 Spots 在流放期間獲得了族群與家庭的責任,小林中在島上的冒險旅程又獲得新寵 Chief 後,前面提及的深厚主從關係卻輕易結束了。更令人心寒的是結局當小林中的革命成功後,本來坐在同一條木船上的新寵 Chief,只能被隔離在低一等的車卡守護主人,而舊愛 Spots 的下場,更是淪落至與家庭生活於地底深處,本來領導的同伴們完全失去蹤影,其中一個犬子更成為了小林中手上的「質子」,被迫離開親生父母。

人與寵物間的主從關係本來並非壞事,但《犬之島》將狗隻通過擬人手段,讓現實中可愛的狗隻成為了片中近乎人類的角色,牠們與人類的關係就成為封建制度式的主從關係,在君主制幾乎消失、個人意志盛行的現今社會,這種過時的主從關係就顯得格外突兀,甚至顯得邪惡。


《犬之島》

犧牲自由換來的溫飽,值得嗎?

古代日本武士階層奉行世襲制,後代出生後必須繼承衣缽成為武士,對主君表示一生忠誠,且必須遵守生活方式、衣著和佩刀上的嚴格規定。在動盪時期,這種制度鞏固了統治者的軍事實力,也保障了武士階層的安穩生活,是一種互惠關係,也造就了日後為人津津樂道的氏族英雄事蹟。可惜在和平時代,武士的軍事力量不被重視時,世襲的武士道就成了雙面刃,淪為不合時宜、限制自由與強迫忠誠的教條。

《切腹》的故事發生在天下太平的江戶時代,德川幕府終結過去群雄割據的戰國時代後成功掌權,並實行中央集權削弱地方大名的實力。片中的千千岩求女與津雲半四郎,因效忠的家族突然被收回封地,家道中落而淪為浪人,威武的看門狗頓成喪家犬。片初看似懦弱低劣、以切腹求財的千千岩求女,其實是被生活迫得走投無路的可憐之徒,家境貧困妻兒生病,卻因世襲而來的武士身份被社會排擠,無法從事任何職業,即使賣掉象徵武士身份的佩刀,也無法長遠減輕家庭負擔,最終走上騙財的窮途末路,在極大痛苦下面臨「犬死」(意指死得毫無價值,白白送死)。千千岩求女的褻瀆之舉,換轉立場來看,卻是為了生存而無奈挑戰教條的變通手段,反映武士制度的過時,餘下僵化與不近人情的一面。而當津雲半四郎在養子死後,發現賣刀求存的行為後,才真正從武士道的愚忠覺醒。經過長年教化,遵守武士道的規條成為凌駕一切的榮耀,即使這份「虛榮」可以換來家人的性命,卻不能捨棄、不能被納入考量。因此津雲半四郎得知女婿死亡的真相後感到非常自責,但孤立無援的他,卻只能借切腹向武士道精神作出最後抗議。過去為武士道精神鞠躬盡瘁的浪人,犧牲個人自由,最終卻連基本的生存權利都被剝削,又談何尊嚴與忠誠?

當然,以現代角度審視過去的封建制度絕對不公平,但我們總可以借古喻今,引以為戒。歷史上的武士制度看似消失了,卻演變成日本大企業中的「終身僱用」制,植根於僱員的「打死一份工」心理。在對個人自由極為重視的現今社會,卻仍有不少鼓勵、甚至強迫忠誠的政治文化殘存。


《切腹》

回到《犬之島》,被放逐到垃圾島的狗隻,其實就是被政權拋棄的浪人,過去風光的廣告犬、球隊吉祥物,有著 Boss、King、Rex、Duke 等響亮的名字,實際上只是被圈養馴服的動物,當失去主人與隨之而來的社會地位後,就成為了喪家犬,與天生無主的流浪犬 Chief 有著強烈對比。Chief 是會咬人的野犬,雖然牠一直強調不知道自己咬人的原因,但其實原因非常簡單:害怕。Chief 害怕人類的善意、害怕因此被馴服、不屑聽從人類命令,因此一直逃避人類,利用牙齒武裝自己。對 Chief 來說,生活雖艱難,卻是享受實在的自由,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因此比起其他被馴服的犬隻,Chief 最能適應垃圾島生活,亦最不願接近初來島上的人類小林中。

然而,隨劇情推演,Chief 卻慢慢改變對待人類的態度,主動向小林中表示友好,並獲得了洗澡、狗餅等的物質誘惑後,終於放棄了長久而來的自由,成為了被馴服的家犬。前文也有提及,小林中愛的不是「犬」,而是聽從命令的「忠犬」,更進一步地,他愛的只是有固定血統與外貌的狗種 Spots 與 Chief,對其他狗種一概不理,這也解釋了片尾小林中拿走 Spots 其中一個犬子安插在身邊照顧的原因,除了是政治手段上「質子」之嫌外,更直白表達了小林中珍愛單一血統的犬隻。經馴化後的 Chief,牙齒已不再是為己而戰,失去了過去野性的獠牙,取而代之是被改造的軍用牙齒,成為小林中的御用兵器,用來攻擊其敵人。小林中與 Spots 家族的關係,正好反映了過去武士社會下以血緣為紐帶的主僕關係,同時暗示了武士道精神下附帶的極權與階級意識。

另一方面,在配角犬 Nutmeg 身上,更是能直接反映階級制度下的身不由己。牠有著「表演犬」的血統與打扮,與 Chief 的對話中卻顯出牠並不想承認自己身份,對無法選擇出身、以及附帶的責任與規矩,感到無奈,更不會想為了討好別人而表演高難度把戲,卻總是迫不得已。牠能做的唯一反抗,就是反對生育後代,結束自己的血脈,與附帶的詛咒。


續:
從《切腹》到《犬之島》──名為武士道的偽善政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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