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如神神如歌」:《死亡使者》的革命救贖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寂寞如神神如歌」:《死亡使者》的革命救贖new



巴西新電影經典《死亡使者》(加洛巴羅查,1969)是高度風格化的神話西部片,片頭說明之下是聖喬治屠龍的動態三聯畫,預示受惡龍壓迫的人民將獲得解放,惡龍在哪,行動與改變的可能就在哪,然而追求自由是永無止盡的戰鬥。電影揉雜暴力與詩意,歷史與神話,復仇與革命,不毛之地與空虛心靈。觀眾隔著歌聲距離,觀看死亡使者 Antônio 從身為惡龍到屠龍,從奪命到革命的救贖之旅。對他來說,革命除了變革社會,更是變革生命;他關心的是如何與過去罪愆和解的神學問題,而非政治問題。

故事發生在巴西東北廣袤乾涸的不毛之地(Sertão),貧農地景衍生出來的飢餓和暴力,讓人思索苦難的存在意義。第一聲槍響迴盪在天地之間,前衛作曲家 Marlos Nobre 的電子音樂自成一格,凌駕影像,揚升到令人不快的音量後,僱傭殺手 Antônio 由右入鏡,如惡龍接連開槍,步步進逼,置畫外左方的俠盜(cangaceiro)於死地。Antônio 從左方出鏡,只聽見俠盜慘叫,景框內貧瘠土地渺無人煙,聲軌滿是槍聲、噪音與哀嚎,受傷的俠盜由左入鏡到景框中央,掙扎良久才隨噪音巨響撲倒在地。羅查1965年提出巴西新電影運動的「飢餓美學」/「暴力美學」,主張「飢餓最高貴的文化表現是暴力」,指的不只是暴力的再現,同時是再現的暴力。如法國新浪潮健將高達,羅查以聽覺暴力對位銀幕動作,讓觀眾意識到聲軌存在。

村裡老師和男學童的問答並置巴西歷史(包括1888年解放奴隸)與1938年俠盜 Lampião 之死。《黑上帝白魔鬼》(加洛巴羅查,1964)片尾,Antônio 殺死東北最後一個俠盜,白魔鬼 Corisco。豈料在《死亡使者》聖女版聖喬治屠龍旗幟下,飢渴交迫的虔誠貧農(beatos)和俠盜,借非裔巴西神秘宗教之力,重出江湖武裝抗暴,進城反抗以上校為首的地主。非裔巴西鼓聲節奏中,貧農俠盜搖頭晃腦,酒神式狂歡出神載歌載舞,神話復返進入歷史。精神領袖白衣聖女持匕首領軍,共同領導的兩位是持槍的 Lampião 再世 Coirana,和持長劍但消極的黑人戰士 Antão。

警長以暴制暴,邀 Antônio 重出江湖殺俠盜,名義上保護上校,私底下忙著和上校情婦 Laura 偷情,伺機上位。死亡使者進城路上,Sérgio Ricardo 的歌謠將 Antônio 塑造成傳說中無神眷顧的「俠盜殺手」,「受十間教堂詛咒,被所有聖人棄絕」,攝影機遠景右搖,突出廣袤地貌與渺小人類的對比,除了死去的百名俠盜,無人知曉 Antônio 的內疚寂寞。


牙咬粉紅圍巾的轉圈劇場對決中,Antônio 將 Coirana 砍成重傷。反抗軍沉浸在坎東伯雷(candomblé)的宗教祭儀合唱、拍手、擊鼓、跳舞,革命動能滿溢。面對上校聲嘶力竭下令停唱,警長對空鳴槍示警面不改色,迫使上校開倉賑民。Coirana 如基督之死與白衣聖女的靈性凝視改變了 Antônio 的生命,他選擇站在受壓迫的人民這邊,迎戰上校找來對付他的 Mata-Vaca 和僱傭兵。

片尾黑人騎白馬載著聖女,以矛刺死代表真惡龍的上校。死亡使者依舊寂寞,抬望眼凝視鏡頭,再次響起 Sérgio Ricardo 的歌謠,「受十間教堂詛咒,被所有聖人棄絕,死亡使者 Antônio,俠盜殺手,殺手,殺手,俠盜殺手……」風聲颯颯,公路上車輛呼嘯而過,掙得革命救贖的俠盜殺手再次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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