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小偷日記》的暗黑社區史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新宿小偷日記》的暗黑社區史new



新宿這個地方,對於熱衷遊日的香港人來說一點也不陌生,對今天的遊客而言這裡是集中了飲食消費和獵奇的潮流熱點。但在六七十年代之交,這裡曾是混沌多事之地,多場和學生運動有關的騷亂在此發生,就連三島由紀夫起事失敗、切腹自殺的地點也在新宿區的邊緣,漫畫家把這裡描繪成魔界都市可謂其來有自。大島渚曾用鏡頭紀錄1968年日本全學連學生襲擊新宿火車站的騷亂,當時他正在那裡拍攝《新宿小偷日記》一片,騷亂的片段就成為了這部電影的結尾。於是,真實世界的事件,成為虛構故事的一部分。而在這部電影之中,真實世界的進入還不只這一點。


偶而會有電影導演,讓電影演員以「真實身份」在其作品中扮演一角,但恐怕沒有哪部電影,像《新宿小偷日記》般幾乎所有演員都是演回真實世界的自己,包括書店社長田邊茂一、性學家高橋鐵、創造社的演員佐藤慶、渡邊文雄、戶浦六宏,狀況劇場的唐十郎及其團員等。不在戲中扮演「自己」的只有男主角──有「日本安迪華荷」稱號的橫尾忠則和女主角橫山理惠。而電影中不斷穿插的狀況劇場演出,以至男女主角參與其中的戲中戲,最後也變成要出動數以百計警察鎮壓的社會事件。這部電影讓今天的我們一窺到底唐十郎他們演了些甚麼,讓周圍的商店和神社如此不滿,要發起驅趕他們的運動。

唐十郎和他的狀況劇場在這部電影基本上以表演紀錄的狀況出現,同時反覆對著觀眾唱同一首歌,基本上可視為做回自己。創造社諸君的表演則較為複雜,他們先是在一場討論中登場,仿紀錄片的拍攝方法,讓這段戲看來像是真實的事件。只是,本為男女主角解答性疑惑的抽象清談,說著漸漸變成大男人吹噓性經驗的大話,並且開始重演情景。渡邊文雄、左滕慶也由真實的演員,漸變成抽象的暴漢;男女主角也由單純的旁觀者,變成了被施暴的對象。整部電影的敍事,一如橫尾忠則的普普風裝飾作品,把一些看似不相關的段落拼貼起來,看似玩世不恭,又暗藏機鋒。同時又把新宿這個既是熱鬧繁盛的商店街,又匯集各方玩世不恭、心懷不滿的奇人異士的詭異氣氛呈現出來。

新宿給筆者最早的印象,應是舊時讀那些介紹東瀛風物的文字,總是提到這裡有間佔地數層的巨大書店──紀伊國書店。電影的故事由此展開,書店的社長田邊茂一固然扮演了一角,他以無窮魄力把這間書店變成文化地標,也是文化人的伯樂,發掘出荒木經惟這樣的人物。他又是女主角傾倒的對象,打扮成店員在店內流連,找機會接近他,從而展開了整個故事。同時,店內的書本也在電影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部日本版的《小偷日記》,和原著法國尚‧惹內的《小偷日記》的唯一關連,可能就是這本書的譯本出現在紀伊國屋書店的架上,成為男主角第一本獵物。男主角偷書像是單純因為在過程得到快感,但單單是不斷展示封面本身,已經呼應到電影主題。女主角有場夢幻般的獨腳戲,她把架上的書搬到地下堆積,於是日本男女詩人、美國情慾作家、蘇聯大獨裁者和非洲民族英雄紛紛發表高見,多是些關於性的,尤其是女性的,也有黑人解放的呼聲。這個充斥讀書聲的場面,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杜魯福的《烈火》(1966):未來世界書本犯禁,全都被一把火燒掉,有心人為保存知識把書背下來,化作一本本人肉書籍……雖然這裡只是偷書沒有燒書。而幽靈般的聲音念誦的文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紀念青年作家柔石之死的著名篇章。和其他人的片言隻語不一樣,這段長長的引文紀錄了柔石由被捕到受刑的整個過程。篇幅固然長,內容更是和前面的段落大異其趣。我以為,這多少是編導對其時如火如荼的學運感到失落幻滅的反映,把中國革命文人的早逝,來對比日本學運的無力,雖然表面看起來兩件事是多麼的不同。


大島渚早期的力作《青春殘酷物語》(1960)、《日本夜與霧》(1960)都不乏對當下街頭運動的直接表態。但到了《新宿小偷日記》,雖然還在紀錄街頭的衝突,卻對物理衝突背後的理念思辯避而不談,而用另一種方法向權威挑戰,讓他的演員們論盡性愛,不只是性解放的進步理念,還有男女愛慾的卑微瑣事,幾乎用上了今村昌平的視點。直到今天,日本政府依然是恥於展示本國的性風俗,所以江戶浮世繪的春畫本國無人問津,倒在大英博物館堂而皇之地展覽。而東京申奧成功,當局就想到禁制便利商店裡的成人雜誌,一洗太平地。可以想像,在半個世紀前,在日本銀幕上講性更會讓政府惶恐不安。

但大島渚畢竟是知識分子,由春歌到春畫,他談性是講多過做。不像若松孝二般,二話不說就拍成人電影,把各種性場面逕直搬上銀幕,擺明要讓政府權威不快。大島和若松除了交情不淺,這段時間兩人的作品亦出現很多共同的面孔,像是唐十郎、戶浦六宏都是。而《新宿小偷日記》還有一個若松的幕後班底參與,就是編劇足立正生。不知道大島和足立對這種光說不練、所謂談性的反抗有甚麼想法,但大島之後跳到真刀真槍的性場面,拍了《感官世界》(1976),為嚴肅電影的性空間打出一片天(以感觀刺激主導的成人電影則是另一回事)。至於足立正生,則轉向真刀真槍的抗爭,不甘於用電影做武器,跑去中東打游擊參與巴勒斯坦人民的解放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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