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問西東》:逆向操作,借此言彼new



《無問西東》自9月20日在港上映,儘管卡士強勁、成本不菲,但似乎尚未引來太大迴響,上映場次亦甚少。這齣以清華百年校史作為主軸的電影,在中國大陸的上映與接受情況本亦甚為迂迴艱辛:電影原本預計在2011年清華大學成立百年之際開拍及上映,疑受政治原因影響導致電影壓箱六年,直至今年1月12日終於上映,最初亦曾受到觀眾冷待,評價兩極,幸而往後在票房和口碑均創下佳績。

電影中的四段故事分別以民國、抗戰、文革前夕和現代作為時代背景,本就難免容易觸犯政治禁忌,事實上電影拍竣之際正值習近平時代清華幫崛起,可以想見本片從一開始已註定難逃政治干預。在清華和近代百年兩條歷史主線的主導下,要交出既能符合題目要求,同時在精神、形式和藝術等各方面有所超越的作品,委實談何容易。然而電影難得之處正在於既盡職於命題作文,同時能跨越各種預設和前提掣肘,在虛構人物和歷史時代之間、細節意象和宏大史詩之間,處處逆向操作,把前者推向前台,而把後者放到背景位置,側面亦體現了導演兼編劇李芳芳早在中學時代已是文學才女的本質。

電影最大的成功首先需歸功於當中重新詮釋了清華校歌中「無問西東」的本意,從而賦予整部作品更為深廣的發揮空間與內涵。電影名稱出自清華大學校歌第三段首句:「器識為先,文藝其從,立德立言,無問西東」。整首校歌的主題圍繞學問之道,「無問西東」一句亦確可視為全曲之點題句,但其原義卻是形容清華學風對東西文化的融合。作詞者汪鸞翔在1925年10月發表於《清華周刊》的〈清華中文校歌之真義〉一文中,強調「『東西文化』四字,為本校所有之實質」,整首校歌亦通過不同段落迴環往復地重複此一主題,如第一段「西山蒼蒼,東海茫茫,吾校莊嚴,巋然中央。東西文化,薈萃一堂」、第二段「新舊合冶,殊塗同歸」,皆可見校歌主題落在清華融合國學西學的學術精神。清華建校源自庚子賠款,是中國第一所專為培養留美預備生而建立的學校,因此清華的學風較為西化,故校歌特別強調此一辦學特色。民國時期的清華是命題作文中必須交代的顯赫校史,電影也沒有遺漏對於清華「無問西東」學風的必要刻劃,但僅以靜態和背景鏡頭穿插過場,其用心更大程度只在於對這一時空的詩意想像與懷舊:如國文課之後的英文課,清華學生在雪地上拉小提琴,學生在西式禮堂穿上西洋服裝演出新式話劇(清華大學話劇團成立於1919年,是中國最早的話劇藝術團體之一,是孕育中國著名劇作家洪深、李健吾、曹禺的重要搖籃)。最突出的畫面要待全片完結後彩蛋出場才引發觀眾的後知後覺:在泰戈爾演說中,台上並排而立的是梁啟超、王國維、梁思成、林徽因、徐志摩等人,這群在清華校史上最矚目亮麗的學者,在電影中卻退到了舞台的佈景位置,僅作為一種裝飾襯底。

電影把「無問西東」重新詮釋為對於各種外在因素或結果不聞不問,「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黃曉明語),由不同時代下的虛構人物各自演繹出「只問初心/深情/敢勇/盛放/真實」的繁富主題,借題發揮、借此言彼,不囿於命題作文的既定框架,大大豐富了電影的精神內蘊。評論早已指出《無問西東》的敘事結構有《雲圖》影子,因而批評四段故事的連繫較為薄弱牽強,事實上兩齣電影乃屬貌同心異之作。既然「無問西東」指涉的是一種捨外取內的人生觀,前人的連繫自然也不必然要對今人構成影響。電影往往在後一個時期的故事中重提前一個故事的主角,目的或許並不在貫穿或揭示兩代之間的承傳關係,不過是單純要向觀眾交代上一故事中的主角結局。與其把各故事理解為縱向的歷史關係,毋寧把它們理解為橫向的平行時空──四段故事分別設定於春、夏、秋、冬四季,故事主角各自專修文、理、工、商,可以理解為它們處於一種平面和平等的並列關係,無分軒輊。因此,四段故事面貌各不相同,並不純因時代變遷,更大程度上是導演希望為「無問西東」的精神內核賦予盡可能多的詮釋面向。此一設定突破了一般對於校史書寫必然是薪火相傳、繼後香燈的既定想像,清華校史僅成了命題作文之下的必要框架,電影在史詩式時代刻劃的表象之下實際上卻是反歷史的立場姿態。電影中真正的龐大野心在於要講述所有人類面對抉擇所共同擔負的人生處境──每一代人對於「真實」各有忠於自己與本身時代的獨特演繹,「無問」:無問外在,亦無須自我質疑,無愧亦無咎;「西東」:毋用左顧右盼,毋用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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