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矮化的灰飛雙身──《無雙》new



【本文披露劇情】

如果用編劇理論分析角色設定,《無雙》的人物對立,會教觀眾想當然地由郭富城對照周潤發,以見前者所飾的李問,如何想像後者所飾的「畫家」吳復生出來,去掩飾自己才是偽鈔集團主腦。然而內有乾坤,是李問的對立面,更會是周家怡所飾演的督察何蔚藍!


因為開宗明義一百三十分鐘的情節, 是「無雙」,或更貼切而言是如英文片名所指「Project Gutenberg」──Gutenberg 應是指德國活字印刷術發明人 Johannes Gutenberg,真箇造出一式一樣的複製印刷技術。複製當然可以造得像真,致使李問想像一個近乎完美罪犯的吳復生,去代替自己,甚至把馮文娟所飾演的秀清,「變臉」為張靜初所飾演的阮文……不過值得細讀的,是吳復生被想像得完美而近乎不死,秀清亦比真身阮文對李問更情投意合──可以說,這兩個「複製品」更恰當而言不是複製,因為複製必有瑕疵,可是當複製比「原版」更好,就只是幻想!相反,更貼切說法是,李問向警方的解畫,設法想像出「畫家」另有其人,而同時把自己矮化如只懂臨摹,膽怯又戰戰兢兢的畫師。

如此矮化,在戲中可堪對照的,其實只有周家怡飾演的何蔚藍。她的出場,叫觀眾認不出是演員周家怡,因為電影中段會回溯,說本來略帶女性柔情的她,如何碰上了從加拿大來的偽紗專家李永哲(王耀慶飾),與對方合作查案間漸生情愫,卻因後者被殺而隨後「變臉」──又是「變臉」過程,如前文提及的秀清變阮文;可是何蔚藍的變臉又跟秀清不同,因為後者是「提升」了身份,讓李問想像成愛人。而何蔚藍卻是在所愛被殺後,如同否定自己的柔情,變得恍如男身──髮短得後揚,眉平得淡薄,而雙眼更似是失神的被化妝拉開距離,總之就是如身份及性別的失焦。當然女與男的外觀互換,不必然就是強化或矮化的兩極定型,不過戲中的何蔚藍,就是從「變臉」與失神中歷經生死。

這個角色設計,可能比戲中任何角色都精心,卻不必然叫觀眾為意她的轉變可圈可點,而僅有戲中同時是她父親的警務處副處長(方中信飾),兩次著意地說:「她是我的女兒。」──首次是電影初段他面對疑犯律師的說法,之後是中場他向李永哲強調的父女關係;一先一後,是向觀眾解畫,說明那個外觀差天共地的,是同一個人。

如果說李問以矮化自己,想像出另一個完美罪犯意圖脫罪,那麼何蔚藍的角色,就相對是因為漸有好感的對象被殺而矮化真身,把自己裝成另一個人,令柔情消失,如自我宰割女性化的外觀,以否定自己的感情。電影沒有為她面對所愛的死,描寫多少她的傷心失神,但她外觀的猛然轉變,已是失神所在。


身份理論,無論性別與社會,認同過程,必有把一個他者矮化的想像脈絡;然而對照《無雙》,獨特的劇情設計,是有李問把自己矮化而意欲逃脫罪名,也有何蔚藍將自己矮化而意欲逃離情傷,兩者可堪對照,亦殊途同歸,自陷於難以復生的宿命。

是故周潤發被想像出來的人物吳復生,名字象徵極甚,普通話語境聽來可以是「吾復生」(我復生),但廣東話語境卻反而是「唔復生」,即「不會復生」之意;在廣東話語境裡,就更能暗指這個假想他者,比李問自己強勢得多,也令自己走上一條不歸路,就像何蔚藍那跡近易服的情感否定,都是為愛而自陷於感情絕處的表徵。《無雙》於此雖說有荷里活式「完美罪犯」的類型包裝,但更像是愛情故事的終局,說李問還原真身,想與變臉後的秀清遠走,卻是死路一條,在秀清把船故意開在香港水域兜圈並引火爆炸,而另一「變臉」的女角何蔚藍追來,卻是失之交臂──為人,也為情。

想及香港身份,三十年前都是以想像及矮化他者,從而肯定自身驕人角色;可是來到今天,香港身份,反而透過不少矮化自己的過程,從邊緣認知自處弱勢,苟延殘喘;《無雙》可謂象徵,比喻了一個時代,不必然因此終結,卻是難於復生的自我矮化進程,延後死亡──可是感情早已像何蔚藍的自設絕境,要愛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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