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照離席:岳華new



井莉、李菁之後,岳華也去世了。一年之內,竟已有三位邵氏公司的大明星去世。井莉和李菁的明星生涯幾乎都是在邵氏度過,岳華有點不同,邵氏之後,他還有很長也相當成功的電視時期。但無論他演了多少電視劇,他給我們的感覺難免仍然是「邵氏明星」。

岳華出身自邵氏的南國訓練班,是最早期的學員。比起也是今年逝世的雷震,或雷震同期的趙雷、陳厚、張揚等,岳華是新一代的男星。他也是在南國中較早擔任主角的一位,1966年便在胡金銓執導的《大醉俠》任男主角「大醉俠」范大悲。《大醉俠》是邵氏推出彩色武俠新攻勢後首部賣座武俠片,但真正因它紅起來的明星,其實是演金燕子的鄭佩佩。邵氏好像沒有因岳華主演了《大醉俠》而當作一回事。在其後一年多,他在很多電影中還是演各種大大小小的角色,包括在嚴俊的瓊瑤電影《寒煙翠》(1968)中演愛情騙子,夥拍副線的井莉。要到1968年才漸漸固定武俠片男主角的地位。


但即使是武俠片男主角,岳華在影片中的位置,卻與張徹那一系的王羽、羅烈、姜大衛、狄龍、陳觀泰等主角不同。張徹影片中的男主角,是影片中真正的主角,女主角只是男主角的陪襯。紅如鄭佩佩,在以她角色命名的《金燕子》(1968)中,也只是王羽的陪襯。但岳華演的武俠片卻多是「女俠片」,男主角僅是襯託女主角之用。有些我們單從戲名都可以看出來:像《女俠黑蝴蝶》(1968,羅維導演,焦姣主演)、《飛燕金刀》(1969,何夢華導演,秦萍主演)、《荒江女俠》(1970,何夢華導演,鄭佩佩主演),《冰天俠女》(1971,羅維導演,李菁主演),重點都明顯在女主角身上。至於不以女俠為題但女主角戲份較重的武俠片,岳華還演了不少。邵氏在六十年代的武俠潮流中,生產了數量極多的女俠片,一般談武俠片的文章往往忽略了。女俠片大量出現,事緣武俠片成為邵氏的公司政策後,邵氏大部份導演都要轉型拍武俠片。這些導演過去拍攝的都是由女星主導的文藝片,改拍武俠片時,他們還是用回過去習慣的思維去組織影片,於是拍出來往往是由女星主導的「女俠片」。假如說陽剛型的武俠片多以西部片及日本劍鬥片為模仿對象,一般女俠片則更多時用文藝片/通俗劇的方式結構,當中更多的恩怨倫理糾葛。岳華在這些女俠片中起的是陪襯作用,從這個角度言,他早年的影星生涯,實在仍是延續趙雷、張揚、雷震文藝片小生的傳統。而他也一直沒有王羽、姜大衛、狄龍等張徹系紅星的相同叫座力。1971年他主演了程剛的《十二金牌》,票房全年華語片票第二,他佔戲比女主角秦萍重,算是他個人票房成績最突出的一次。1972年的《吉祥賭坊》票房也不俗,他佔戲也較何莉莉重,但是用今天的眼光看,影片是李小龍出現後的拳腳片,看著岳華出拳和腿,都欠缺速度勁力,實在打得一點也不漂亮。倒是他的俠氣,又有別於張徹男星的一套。

岳華其實有他獨特的明星氣質。他比起上一輩的文藝片男性,沒有那種柔弱之感。但比起張徹系的男星陽剛形男星,他卻又多了一分書卷味。在張徹和鮑學禮合導的《大刀王五》(1973)的選角上,最能反映岳華的獨特形象。張徹在邵氏一向獨霸一方,男主角尤其只在自己派系內逐個提拔,所以岳華幾乎沒有演過張徹的影片(集邵氏全公司之力的《水滸傳》自當別論),極罕見的一部是在《大刀王五》中演譚嗣同。譚嗣同雖是讀書人,卻絕不是明清小說戲曲傳統中的柔弱書生,而是充滿浪漫豪情,以天下為己任的大丈夫。那時張徹旗下雖然多男星,卻沒有一個適合演譚嗣同,結果便找岳華,因岳華有著那群熱血青年沒有的文雅氣質。不單張徹找岳華演譚嗣同,李翰祥拍《瀛台泣血》(1976)還是找岳華演譚嗣同,而且有更多發揮其演技的戲份,像結尾一場便是由譚嗣同大義凜然嚴詞痛斥慈禧誤國,岳華演得也相當有力。其實在七十年代,李翰祥和楚原有段時間都愛用岳華,岳華幾乎成了邵氏內張徹系以外最穩當的男主角選擇。他在李翰祥《風流韻事》的〈賺蘭亭〉一段,演御史蕭翼幫唐太宗從和尚手上騙取「蘭亭序」真跡,確是當年邵氏男星中演風流人物的最佳人選。他在楚原手上,最著名的演出,當是在楚原的第一部古龍電影《流星蝴蝶劍》(1976)中演律香川。岳華飾演幹練、機心重的陰謀家律香川,氣勢上比宗華飾演的男主角孟星魂要強得多。諷刺的是,他演技越見成熟,他在邵氏的地位卻反而漸走下坡。其後楚原導演《楚留香》(1977),狄龍演楚留香,憂鬱的凌雲演中原一點紅,岳華演的卻是表面高雅出塵,實質陰險狡詐的無花和尚,雖是很好的配搭,卻也見到他的地位已轉,從此演反派、配角的多。

岳華八十年代轉戰電視,第一部便是麗的電視成功的長劇《浮生六劫》,一部以哈代小說《卡斯特橋市長》(The Mayor of Casterbridge)為藍本的長篇電視劇。他在劇中是第一男主角,由他擔戲。他在麗的比邵氏更能發揮,既是男主角,演出又多樣化,既可以在《十二金牌》中演忠勇的民族英雄岳飛,又可以在《珠海梟雄》中演大天二蒲四那種粗人。近年在無線,自是演老角,但是像《巾幗梟雄》的演出,依然是甚有份量。

岳華年輕時儘管未算紅極一時,但作為演員,卻甚有韌力。到今天回看,岳華既是邵氏的大明星,卻又不止是邵氏的大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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