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密監視的列車》:一首不見天空的小詩new



《嚴密監視的列車》的文本極其豐富。從米洛斯的第一句旁白「我叫米洛斯赫馬,人們總是嘲笑我的名字」開始,導演伊里曼素就在鋪排黑色幽默。人們為何嘲笑他的名字?因為在捷克語中,「Miloš Hrma」有「陰部」的意思,而步入電影第一個畫面的男主角面容蒼白、身體孱弱,配上這個名字實在令人發笑。名字的遊戲還有更多。我認為最有趣的,是最後治好了米洛斯性無能的馬戲團女特工維多利亞費爾(Viktoria Freie),意為「勝利-自由」(Victory-Freedom」。她既是救星,也是死亡使者,將這列在性與政治的軌道上奔馳的列車推向了終點。


如同這些人名,《嚴》耍起文本遊戲起來引而不發,水到渠成。這必然歸功於捷克小說家博胡米爾赫拉巴爾深厚的文學功底和第一手的生活體驗。他曾受訓成為火車調度員,並且在電影中的小鎮科斯特姆拉堤工作過。為了與伊里曼素聯手將這部本已很成功的小說改編為電影,赫拉巴爾一共寫了六稿。他自言,與曼素的合作仿佛互為鏡像,貢獻了彼此最好的自己。電影並非拘泥於原著,加入不少次要人物,但也保留了小說中許多詩意的場景,比如米洛斯被抓上SS列車時回望田園風景的那一刻,分享了一種步向死亡時回望世界的視角。死亡壓境,一切日常就變得珍貴。赫拉巴爾的這次編劇嘗試,甚至讓他喜歡這部電影甚於小說。

小說與電影同樣名為「嚴密監視的列車」,但一心想成為火車調度員的米洛斯幾乎不怎麼履行他的職責,反而是他那位早就臥床領退休金的父親,每天透過窗戶,查看火車是否準點經過。「誰」在嚴密監視列車?這便與姜文《鬼子來了》中馬大三問:「誰?」來者答:「是我。」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政治與非政治,英雄與非英雄,在電影中也是反其道而成的。《嚴》以二戰時期被納粹佔領的捷克小鎮為背景,出場的不過寥落四、五戶人家,十幾個人物,但火車站上,士兵、護士、屍體、牲畜每日來來去去。人們的談話之中,不明言納粹暴行,反而只提及他們如何運送牛羊。臭名昭著的SS列車也只是在片中閃現。輕描淡寫,日常閒談,在既知的事實之間形成強大的張力,效果讓人心頭一震。這種避而不談的敍事策略,在小鎮故事之外溢出了一個不曾直接出場的關於時代與政治的背景文本,仿佛從地面的小水窪中看到天空的倒影,以普通人遠離政治的心情去體察政治對日常的碾壓。

電影中沒有英雄。主角米洛斯胸無大志,因為早洩的苦惱而自殺;車站協調員胡碧奇是調情老手,沉溺溫柔鄉,久不曾升職;站長怕老婆,養鴿子,傾慕公爵夫人,懦弱無能……還是火車站中的老人一語道破玄機:「你最好在戰爭來臨前擁有這些。」朝不保夕,於是及時行樂。性成為這些人關心的共同問題。不是猥瑣好色,而是生命脆弱,恍如螻蟻,死之前也要盡全力去尋得一絲溫暖。米洛斯的情人瑪莎,叔叔是攝影師。他對那些來照相的年輕女子動手動腳,看來是個「慣犯」。想不到一夕之間,照相館就在轟炸中被毀掉了。攝影師從夢中醒來,被子上滿是灰塵,只能一場狂笑。有了這顆並沒有直接出場的炸彈,我們才能明白,小鎮人們僅有的一點點煩惱和幽默,是對「依然活著」的禮讚。在許多配角圍繞之下,米洛斯是反英雄的普通人,是偶然的英雄。有得選,他會更想活著。


二戰的時代政治理所當然地比小鎮青年的性滿足問題更宏大,但伊里曼素卻巧妙平衡,將性與政治鋪設成為兩條鐵軌,供這一趟故事的列車前行。電影開場沒多久,「理想」就出場了。米洛斯的理想就是懶散度日,胡碧奇的理想就是讓伯爵夫人帶自己入「庫房」。政治的出場並不多,主要由途徑車站的納粹軍官為權威代言。最後,兩條鐵軌經由「臀部蓋章」事件而並於一處。整部電影最具英雄意義的事件就是這樣偶然發生的,而且由最不可能的人來完成,豈不諷刺?回到電影開場米洛斯穿戴制服的神聖儀式,影片最後飛出的那頂「帽子」,就更顯得意味深長。

在短暫的捷克新浪潮(1963-1968)中,湧現一大批出色導演,包括米路斯科曼的《消防員舞會》(1967)、齊媞洛娃的《雛孖菊》(1966)等。伊里曼素比肩其中,也可成為旗手。他的作品以《嚴》成就最高。非政治的取態、傷感幽默,都可以找到與《嚴》類比的同期電影,如米路斯科曼的《金髮女郎之戀》(1965),但《嚴》的文本將性與政治密密織織,膽大心細在當其時難得一見。曾有評論家考證,「早洩」在《嚴》之前都不曾出現在東歐電影裡。胡碧奇在女人的臀部蓋章,繼而引發的一系列荒誕的審判,更是深得歐洲荒誕戲劇的神髓,在無意義的行為之中揭示權威、制度的昏聵荒謬。姜文在《邪不壓正》中的相同情節,想來是頗受啟發。

《嚴》中的角色大多看到的是身體(性慾)、動物、屍體。從天而降的炮彈不曾現身,但成為政治環境的最佳隱喻。伊里曼素與攝影師耶路米蘇化的這次合作,空前成功。影像看似平平無奇,沒有花哨的鏡頭,但風格細緻,逐步在幽默中滲出傷感。整部電影的氣質如同一首小詩,有不見天空的壓抑,也有螻蟻生命的躁動。伊里曼素對捷克人自身也不乏鞭撻。他以「捷克人是甚麼?只會傻笑的動物」收結,寄望人們擺脫受害者心態,從喜劇中反思。可惜的是,捷克新浪潮蓬勃、高格的創作力在1968年達到頂峰時,也隨著「布拉格之春」蘇聯坦克的到來,終結了短暫的輝煌。

附加檔案大小
CloselyWatchedTrains_2.jpg140.6 KB
CloselyWatchedTrains_3.jpg127.5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