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薄雲天》以電影音樂表現的愛情new



《義薄雲天》(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1984)由意大利導演沙治奧里昂尼(Sergio Leone)執導,由 Ennio Morricone 負責配樂。故事講述男主角麵條(Noodle,Robert De Niro 飾)一生挫折重重,總是因為自己的錯誤抉擇而遭到身邊重要的人背叛與遺棄。面對愛情,他總無法向深愛的黛博拉(Deborah,Elizabeth McGovern 飾)表達心意,使這段情無疾而終。在電影中,Ennio Morricone 為描述二人感情的情節,添加了兩首美麗絕倫的音樂,分別是《罌粟花》和《Deborah's Theme》。以下將針對兩首音樂放在電影中的意圖作詳細分析。


《罌粟花》與影像的關係

《罌粟花》(Amapola,1920)是由約瑟拉卡列(José María Lacalle)所創作的西班牙民謠,原本是一首口語音樂(vocal music)。歌詞描述一個男生讚嘆一位女生如花似月的美貌,並向她表達愛意。在電影中,這首歌曲受挪用後成了一首非口語音樂(non-vocal music),以純音樂的方式播出或以一整隊管弦樂團演奏出來。值得一提的是,在電影中加插這首經過改編處理的挪用音樂(appropriated score)並不是 Ennio Morricone 自己的意思,反而是劇本裡預設的。原因在於需要一首二十年代的名曲來製造時間的距離感。在這部電影中,與《罌粟花》相對的是六十年代風靡一時的樂隊,由披頭四所唱的《Yesterday》。電影以這兩首為人熟悉的名曲作為歷史標記,提示觀眾電影中已飛逝的時光。然而《罌粟花》這首挪用音樂在電影中的作用,可不啻是帶出時代的距離感,它跟影像是擁有密切關係的,提示男女主角二人童年時共同的美好回憶。

這首音樂第一次出現是在黛博拉年幼時,她獨自躲在酒館糧倉練習舞步。稚嫩的雙手伴隨著留聲機播放的《罌粟花》晃動搖擺,逗趣好動的爵士旋律充斥整個空間,更讓在隔鄰洗手間偷看黛博拉、剛踏入青春期的麵條顯得更朝氣勃勃。那時候的麵條不知道,其實黛博拉早就意識到他在偷看自己,所以離開糧倉後大聲埋怨洗手間中出現的「蟑螂」。面對麵條,黛博拉總是惡言相向。殊不知,女孩滿嘴毒舌揶揄,其實是一種表達傾慕的方式。黛博拉對麵條的感情總是若即若離,不肯開口說明。他們第二次見面時,同樣是在她父親的酒館。她獨自一人,沒把酒館的門鎖上,目的是讓緊隨在後的他能夠進來。可是,看到他進來後,卻設下陷阱,令他主動上勾。她偷偷地竄進糧倉播放《罌粟花》,讓他誤以為她在練習排舞,結果被她在洗手間逮了個正著。此時,《罌粟花》這個畫內音的音色如舞蹈般一下一下地跳動延伸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調侃,直到她關掉留聲機的音樂。上述有關二人童年美好的點點回憶,使《罌粟花》在之後情節能以畫內音的形式為電影畫面服務。

這首音樂第三次響起時,麵條與黛博拉已告別童年。將近三十歲的麵條剛從監獄出來,而黛博拉已開始了自己蒸蒸日上的舞蹈生涯,每晚踏足宮殿戲院,為觀眾獻上優美舞姿。二人重逢發生在肥摩(Fat Moe,Larry Rapp 飾)的酒吧。麵條問黛博拉︰「是你自己記得我出獄的日子嗎?」黛博拉回答︰「不,記得的永遠是肥摩。」麵條一臉寬容,卻隱藏不住內心失望。他轉頭望向肥摩,眼看他正在指揮一支爵士樂隊演奏《罌粟花》,並向麵條打了個眼色,表明自己在為他打氣。《罌粟花》在這裡的作用是為二人喚起童年回憶,同時也使麵條得以鼓起勇氣繼續問下去。他說︰「你指你沒有在計算我距離出獄的日子?」黛博拉說笑似地回答︰「當然有。四千三百四十四、四千三百四十三……我數到三千時就搞糊塗了。」兩人每一句對答都包裹在以單簧管吹出的主旋律之中,彷如一對情人在悅耳纏綿的音色下緩緩地、輕輕地訴說著彼此對對方的感情。

《罌粟花》在《義薄雲天》中以畫內音形式出現了四次。最後一次出現就是在麵條與黛博拉的第一次約會。管弦樂團中小提琴的弦音為二人的約會灌注了浪漫色彩,也讓兩人再次回想兒時的美好時光。麵條包下整間餐廳,讓黛博拉自行選擇一個能看到海的位置坐下。他們點餐、聊天。聽著《罌粟花》,美好時光彷彿能一直持續下去。只是,電影中的兩人也許沒察覺,這首樂曲演奏到中段時,伴奏的大提琴開始變得不安分。談著談著,麵條提到了馬克斯。他說︰「你跟馬克斯很像。」這是黛博拉不喜的話題。因此她說︰「你要我離開嗎?」此時,電影給了麵條一個特寫鏡頭。他回答︰「不,我不是想你離開。」然後,大提琴的顫指揉弦開始了。這連串顫動的低音在背景如一陣一陣的暗湧,即使小提琴進入高潮的演奏,音色澎湃響亮,還是掩蓋不了背後如報喪鐘的大提琴琴音,暗示二人之間的感情將面臨的破碎,即使是美好的童年回憶也無法支撐。再然後,黛博拉邀請麵條跳一支舞。二人相擁在舞廳,鏡頭從高空緩緩移近,直到黛博拉的臉容成為特寫。可惜的是,鏡頭中映照出黛博拉的表情沒有絲毫幸福的跡象,反而是滿滿的心不在焉。不久,麵條發現了。原來黛博拉已下定決心要從他的身邊離開,追求自己的事業。彷彿拉近二人距離的這一夜,原來是他們的最後一夜。所以,受佔有慾沖昏頭腦的麵條在回程的車子上強暴了黛博拉,沾污了支撐著二人關係的童年回憶。自此之後,《罌粟花》沒有再以畫內音的方式出現在電影中。


《Deborah's Theme》的視點

麵條的一生,跟不少女性有過肉體接觸。可是,他真正愛過的,只有黛博拉。《Deborah's Theme》是由 Ennio Morricone 所寫的創作音樂(composed score),主題是愛情,同時也是一首視點音樂。光看樂曲名字,觀眾也許會認為這是以黛博拉的視點出發的主題樂曲,其實不然。《Deborah's Theme》的視點是由麵條出發的。

這首樂曲在電影中首次響起時,華髮蒼顏的麵條正身處肥摩繼承自父親的酒館。他在酒館借宿,看著牆上一幀幀屬於過去的黑白照片。這個時候,《Deborah's Theme》凄美的旋律開始了。然後,畫面閃到黛博拉單人照的特寫。黯然神傷的麵條緬懷起童年時跟黛博拉經歷的種種,不知不覺便走到很久以前偷看黛博拉練習舞步的洗手間。他踏上馬桶,從牆壁洞口看進空空如也的糧倉。畫外音是意大利歌手 Edda Dell'Orso 以感性的聲線哼唱出的《Deborah's Theme》。在洞口中,年華老去的麵條彷彿看到童年時的黛博拉正在糧倉跳舞。

樂曲第二次響起,青春期的麵條剛與馬克斯(Max,Rusty Jacobs 飾)敲詐完警方。若有所思的麵條獨自坐在天台的角落抽煙,無視馬克斯在不遠處的做愛場面。呻吟的聲音混雜在音樂裡,而年幼的麵條只是一直愣愣地注視著遠方,下一個鏡頭已是黛博拉在大街上行走的身姿。《Deborah's Theme》美好過頭的旋律一直延續,只見麵條在大街緊緊跟隨著黛博拉,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背影。

又或是正值壯年的麵條在強暴黛博拉過後,一個人孤獨地在馬路上驚惶失措,背景是一大片的柔綠草原,海鷗生氣勃勃的鳴叫聲對於麵條只是一聲聲的諷刺,搭配在《Deborah's Theme》哀怨的音調中,更顯得穿著一整套黑色西裝、低著頭的麵條寂寞難耐,彷如正為自己失去的愛情舉行沉重的喪禮。

在以上的場景中,黛博拉只是《Deborah's Theme》的配角。音樂的視點是由麵條出發的。每一次這音樂響起,可以沒有黛博拉,卻不能沒有麵條。因為這首曲正正就是麵條對黛博拉的情感投射。箇中的美好總是令麵條沉醉臣服,既揮之不去,又無法獲得。


《Deborah's Theme》與《罌粟花》在電影中最後交滙的意義

《罌粟花》這首挪用音樂,嚴格來說,在電影中出現了五次。只是,第五次出現的時候已經跟《Deborah's Theme》融合在一起,成為了既是創作音樂,又是挪用音樂的《Deborah's Theme : Amapola》。在這首電影音樂中,《罌粟花》是唯一一次以畫外音的方式為畫面服務。經過強暴事件後,《罌粟花》已不能再以畫內音方式出現,因為過去的美好已受破壞,無法復原。在這裡,《罌粟花》是作為一個母題(motif)為主題音樂《Deborah's Theme》作點綴,目的是從麵條的視角,再次懷緬過去二人的美好時光。只是這次已不再是雙向的情感,反而是麵條單方面的無法放下。因為這時候的黛博拉雖然沒有結婚,卻已經與麵條自以為的死黨馬克斯(Max,James Woods 飾)走在一起,並生了一個兒子。面對這個事實,麵條沒有想著要報復,或是心頭火起。正如以麵條視點出發的《Deborah's Theme》,內裡沒有一個音符是象徵怒濤的,有的只是對黛博拉無言深邃、難以表達而又放不下的愛意。

電影的結尾,在專屬於黛博拉的後台化妝室中,麵條對她說︰「你好,黛博拉。」沉默良久才擠出話語竟是如斯簡單,正如那在《Deborah's Theme》小提琴的主旋律背後,以打擊樂器敲出來,擁有清脆音色的《罌粟花》。緊接下去主旋律由《Deborah's Theme》轉換為《罌粟花》。黛博拉正準備卸妝,麵條問她︰「你從來沒有結婚?」黛博拉沒有停下手,不以為然地回答︰「沒有。」她問︰「為何你想見我?」此時,主旋律再一次轉換為《Deborah's Theme》。接著,麵條語重深長地說︰「我想親眼見證你拒絕我而去成為一個女演員,是不是正確的選擇。」黛博拉示意他說下去。最後麵條說︰「你是正確的。你很出色。」就是在這一個時刻,《Deborah's Theme》溫柔而悲傷的高潮部份響起,眼裡閃著淚光的麵條看著印有黛博拉容顏的海報,讚嘆該作品是如此適合黛博拉,而同時他能做到的,就只有在心裡悄悄惋惜︰「能夠與你長相廝守的日子,終究還是無法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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