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悠悠》:深探人性本質,如焦土般荒涼



若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代表了墨西哥電影與荷里活接合的一員,那卡路斯雷加達斯(Carlos Reygadas)無疑是一位奇兵,以個人之力另闢蹊徑,首部長片《天地悠悠》(Japón)在2002年的康城影展「導演雙周」環節驚艷者眾,亦順利獲得金攝影機獎特別提名。

《天地悠悠》故事一點也不複雜,應該說,它是簡單得徹底。一個無名的畫家,從墨西哥城往外走,來到荒郊,在老婆子的家裏住下來,兩度尋死,卻看見了生,土地、樹木、飛禽走獸,以至這萍水相逢的老嫗,令他打開心扉,點燃了生之慾。


卡路斯雷加達斯採用了非職業演員,兩位主角,無名的畫家阿歷恩曹費里迪斯(Alejandro Ferretis)和老婦瑪德蓮娜科莉絲(Magdalena Flores),都真如活在電影中,兩人的往還漸漸滲出了能量和存在感,後來更有讓人過目不忘的深刻接觸。卡路斯雷加達斯那份既寫實,同時懷抱土地和人民的詩意,在意識流的處理中,漸漸沉澱成動人的力量,慢慢探問了人與土地的、人與人的聯繫,以至人存在的究竟。

卡路斯雷加達斯的才情洋溢,影像和攝影全不拘一格。影片開首以16米厘拍攝來時路,從黑暗的隧道中,穿過公路,進入荒野,畫家遇上的是獵人和小孩;終結前,聚焦七零八落的去時路:火車軌上的推移,鏡頭360度的迴旋,左顧右盼,得見頹垣敗瓦的景象。這組長鏡頭處理乾淨俐落,也與開首一組鏡頭互相呼應。

卡路斯雷加達斯抒寫一篇生與死的影像詩,殘酷、粗獷又美麗。關於死亡,落墨別出心裁,那些被外國評論提完又提的虐殺動物場面,只不過是冰山一角,被撕斷頭的小鳥,後來還成了小孩手中拔光羽毛的鳥殼;那殺豬的暗場,血紅灑滿一地,但嘶叫的淒厲聲震入心坎。

至於生之慾,在性的意象中發放,由那對進行交配的馬匹,到夢中見的比堅尼美女,含意相通,如流水行雲,拾級而上,最後高潮是那場極具話題的床上戲,那些曖昧的大特寫,接着又再用死亡的呼喚來銜接(重鎚敲打的拆屋聲)。

主角無名無姓,背景和心跡模糊,山巒土地動物一起作襯托,皆因卡路斯雷加達斯志不在故事性的筆墨,甚至個別人物的敍述和描寫,而是以土地作符旨,鋪陳着他腦海中的生與死,人和大自然的角力。正如西班牙文片名Japón撲朔迷離,戲內的山谷既非日本,也不是墨西哥,只是導演心儀的主題寓言。

詩意的風格,細碎而只有極少量的對白,大部分時間只能意會。畫家和老婦間產生微妙的互動關係,畫家因老婦的單純和誠懇,重新發現了自己的人性和靈魂;不旋踵,老婦卻被謀奪了祖屋,被迫離開自己鄉土。畫家與老婦,兩條人生道交疊,一個重踏向上路,一個則拾級而下,人離鄉賤,結果形成了最後長長推軌鏡頭,看一個悲劇人生的落幕。

卡路斯雷加達的意境是抽象的,手法是半鄉土半詩意,隨意識流影像中,感受着生與死的拉鋸,同時去掉所有文明的偽裝,如荷索(Werner Herzog)遇上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狂野率性,愈探人性的本質,也愈見荒涼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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