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沒有甚麼主義new



《野山》(1985)是中國上世紀八十年代難得的好電影。在西安電影製片廠八十年代的製作中,《野山》前有《沒有航標的河流》(1983)、《人生》(1984)、《黃土地》(1984),後有《黑炮事件》(1985)、《老井》(1987)、《紅高粱》(1987)等。這批導演之中,顏學恕是比張藝謀、陳凱歌、黃建新等更早進入電影領域的人。拍攝《野山》之前,他已經參與過三部電影的導演工作。《野山》是他最成功的作品,獲當年國內外不少獎項。1985年11月,北京電影評論界還專門召開了關於《野山》的觀摩討論會,全文刊載於《電影藝術》上。然而,對這部作品之後的關注卻偃旗息鼓。在對中國八十年代的論述之中,《野山》屬於討論度比較低的作品。在香港,上一次在大銀幕上放映這部作品就要回溯到2004年的中國西部電影展了。


《野山》當初在香港的放映十分受歡迎。《電影雙週刊》特別召開了「野山座談會」,有黃愛玲、李焯桃等人與導演顏學恕作了交流。當時顏學恕導演也談到了《野山》在內地的爭議。因為題材是關乎改革,但又有「炕上戲」、換老婆等內容,有評論大讚突破陳規的現實主義美學,也有人批評這是歪風邪氣。1986年在中國內地的報紙上曾經出現過不少類似於「何必換老婆」的評論聲音,質疑顏學恕寫改革的用意不純。當《野山》即將破紀錄地拿下金雞獎六個獎項的消息傳開,引起了中央領導的關注,甚至召開專門的政治會議,提出對《野山》獲最佳故事片的異議,批判將「改革等同換老婆」的思想,給出的結論是:可以公開放映,但不宜得大獎。幸而當時的電影理論界、評論界據理力爭,保住了《野山》的獎項。然而導演顏學恕的導演之路卻從此凋零了。

《野山》有幾點重要的特色,難能可貴。首先是以改革作為背景,寫個人生活,而且是山窪裏的個人生活。感受改革之風,卻遠離政治口號,關顧的是人的抉擇。其次,女性、婚姻以及個人追求全然開明,是毫無顧慮的人道主義底色。在個人選擇面前,沒有甚麼是二元對立的,也沒甚麼是無法跨越的門檻,因此女性角色桂蘭尤其突出。其三,在電影美學上作出種種新嘗試,包括超過九成鏡頭都採用現場收音;米家慶的攝影追求生活質感,以煤油燈、山中光景等自然光作畫;採用非職業演員等。最後,當然是「野」。標題的野,鏡頭的野,思想的野,留下了那個年代曾經朝氣蓬勃的面貌。

顏學恕本來是武漢人,但在拍《野山》之前,他已經由北京電影學院畢業轉入西安電影製片廠,在陝西已有多年生活經驗。確定改編賈平凹的小說《雞窩洼人家》之後,他構思劇本,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在商洛山區走山串戶,采風取景,汲取了大量來自真實農村生活的素材。之後他成立劇組,找了攝影師米家慶。導演寫劇本,攝影師再把劇本抄一遍,所以在開機之前,他們兩人對整個故事都有透徹的理解,對場景如何表現都了然於心。據米家慶回憶,他們原本奔波在漢中平原兩側的秦巴山區,想確定「雞窩洼」的所在,但景色都過於秀媚,達不到他們所想要的山川莽莽之感。最後回到顏學恕采風的陝南商洛地區,見到冬日秦嶺雄渾厚重,散落幾座土房,偶爾幾聲雞鳴,飄出人間煙火氣,是再理想不過的地點。而且,也能與當年轟動影壇的《黃土地》區別開來,呈現迥然不同的山野景觀。

山川自然在《野山》之中無時無刻不入戲。片首的雞鳴與鼾聲,是為妙筆。男與女,天光之際醒來,經歷過一場好夢,絲毫看不到過去苦大仇深的痕跡,迎來了新的一天。讓人想到八十年代初期曾是多麼理想主義的年代!沒有村支書,也沒有父母那一輩老觀念的掣肘,土房子的牆壁上沒有政治口號,掌握最大權力的就是自然而已!山野靜默,承載小農男女的生活,生活本身就是美學旋律。正因為這部電影的農村生活盡量追求原本的樣子,以至於有些過分「野」的鏡頭,比如禾禾在豬圈中上廁所那一幕,在評論家眼中,是讓人難堪而且破壞了美感的,顏學恕也保留了下來。這種對自然的敬畏,對生活本真的追求,在尋根、傷痕等文學潮流中,是一股超然的清流了。

最後還是要說一說換老婆,因為這是桂蘭與禾禾、秋絨與灰灰兩對夫婦之間的故事核心。為何要換呢?改革之風吹了山溝溝,人心思變。禾禾是退伍軍人,見過世面,不想再靠農耕過活,所以帶來了小農經商之風。灰灰則是世代農民,堅信春耕夏種,才能帶來踏實的收成。《野山》對他二人的態度不分軒輊,對兩個女人也是如此。相比秋絨相夫教子的傳統觀念,桂蘭則潑辣,有主見。更重要的是,桂蘭無論是對別人的閒言碎語,還是自己生不出孩子的這件事,都不卑不亢,毫無女性受害者心態,實在是難得一見的坦率而真誠的女性形象。據導演顏學恕訪談中說,其實電影結尾還拍了兩對夫妻再婚之後,桂蘭見到秋絨大大方方打招呼,說要去喝喜酒的戲,後來怕過分囉嗦,所以刪了。桂蘭這樣不拘一格的角色,出現在農村的題材之中,怎能不叫人眼前一亮?

《野山》真的很野,捕捉了時代的風向,看到了問題,但不作強行的價值判斷。從石磨到電磨,從田耕到拖拉機,從鄉野到城市,農村的淳樸、鄙俗,一一納入鏡頭,呈現出來的就是不受壓抑,向着各自的美好生活奔去的人性,看起來甚麼主義都沒有,又似乎無限接近了人文主義,在農村的土地風景中繪出一幅桃花源記,哪怕太過理想太過幼稚,卻也為時代的精氣神立此存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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