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宿命,非為終結──《星球大戰:天行者崛起》 new



是有點尷尬感覺。說的是看完《星球大戰──天行者崛起》(Star Wars: The Rise of Skywalker)後的心理矛盾,正如外國星戰迷都會耳語,來到第九集,亦再是一次三部曲的起承轉合,說的竟然是反派帝國原來有後人在生──女主角 Rey,就是 Sith 黑暗帝國 Emperor Palpatine 的孫女,卻在多集以來沒有交代過她的生父生母,像故作自圓其說的劇情因果。

筆者窘困,是因為兩年前以題為《「沒有故事」的絕地武士》寫過 Rey 的角色處理,說她是《星球大戰》「後傳」系列的最終懸念,要觀眾看看究竟一個忽然有「原力(Force)」的人物,是承傳自父輩能力,抑或只是作為凡人的天生異稟?[1] 因為正傳的 Luke 與 Leia 兄妹,其實都是「子承父貴」而得到 Anakin 的原力血統;然如果《星球大戰VIII:最後的絕地武士》暗示擁有原力的 Rey,連照鏡都看不到真我,那她的背景是否只像 Kylo Ren 對她的挑釁,直說「你父母只是平民,沒有故事!」而更像開啟平民能力,說一般人也可主宰正義?不過,來到終章,筆者發現估算錯了。


原力覺醒,竟是歹角血緣

但 Kylo Ren 於本集未改邪歸正之前,與 Rey 對峙間竟再把這番「你父母只是平民……」說了一次,就難免真教人感到故弄玄虛,因為說到底,Rey 是終極歹角 Palpatine 的孫女,父母自然不是凡人,卻只為逃離黑暗勢力,而把女兒送到平民世界成長。這個在前作似無伏線的處理(更莫說從沒交代 Palpatine 有過親生兒女),竟突然有 Rey 作為孫女之說,就難免教人感到牽強。

不過外國星戰迷早說有慧眼解讀,找出蛛絲馬跡;比如有說 Rey 的橫向握劍手法,本就與 Palpatine 類近;更有說飾演 Rey 的 Daisy Ridley 作為英國演員,與飾演 Palpatine 的 Ian McDiarmid 作為蘇格蘭演員,英語口音與字正腔圓感覺相似,暗示血緣關係也不為過。更有說 Rey 很多時出現時,襯托她的「Rey's Theme」主題音樂(筆者覺得譯作「命題音樂」更貼切),與戲中的「帝王主題(Emperor's Theme)」音樂相似,可聯想她就是 Sith 的帝國後人。[2]

話雖如此,筆者再思兩年前,Rey 應作平民的解讀,畢竟可能來自一種對現實平民的期許。因為連年各地社運,尤其應對國家權力的肆無忌憚,平民自發動員,恰恰就像星戰裡 Rey 的「原力覺醒」;而作為荷里活經典,對應美國政治,如筆者兩年前所說,第八集的七十後編劇如 Rian Johnson 操刀,似有機會一改前作承傳原力之說,而由平民成為主角,不無暗示大眾對特朗普主政(他的企業本就是子承父貴的無上權力)感到厭煩,而另闢蹊徑,自民間重生。

來到今集終章,編劇改由都是同代的 Chris Terrio 執筆(前作有 DC Comic 改編的《蝙蝠俠vs超人》及《正義聯盟》),筆者曾想像平民角色,如 DC Comic 的閃電俠、水行俠與鋼骨生化人一樣,都會被看重而延續那「沒有故事」的角色想像,從而更強化 Rey 甚麼也不是,卻仍然滿腔熱血的正義曙光。可是一切只是美麗誤會,因為原來 Rey 的血緣來自反派 Palpatine,也像 Kylo Ren 一樣,有 Darth Vader 作為外公。以劇本論之,兩個分別來自黑暗面向(Dark Side)與原力的後代,似是互換正邪位置,再而對立、互通,以至磨合,也是巧妙地如莎劇與金庸小說的精妙所在;然而筆者再次細想解讀(希望不是馬後炮聯想),也可能才像現實。

還原歷史,卻非保守尾巴

那會是甚麼?是歷史。本來在前作《星球大戰VIII:最後絕地武士》裡,Rey 掉入深淵而在鏡前,意圖看到親生父母真身,卻只看到自己的延綿倒影;這或算是失落於鏡像的身份不明。不過來到本集終章,這個失落的身份(至少是連同《星球大戰:原力覺醒》一併失落了兩集),到這刻忽然連帶上終極反派 Palpatine 的血緣,那就不是「沒有故事」,即並非沒有過去──那就可以說,Rey 的背景,尚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只待重新揭示;這儼然就是特朗普主政前後,常常強調的「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口號式呼喚,像要振興既往歷史的強勢美國。

孤勿論這個所謂「既往歷史」有多少想像成份,而美國星戰迷在兩年前已有說 Luke Skywalker 的再出現,就是特朗普的象徵──承傳父蔭,卻更像狂人;想像可以無遠弗屆,此說當然見人見智,但特朗普的「狂人政治」形象鮮明,口出狂言不在話下,而他的少數族裔與移民政策,以及退出環保協議等等,更遭詬病。不過他所扣連起美國昔日的說法,又的確可以打動人心──當然是對支持者或不滿美國民主黨的選民而言,就是單以民粹包裝打出希望。《星球大戰》後傳的終章返回歷史,既像宿命,又可以說是「正軌」,卻又略帶美國民粹論調,致使又被說有保守尾巴。

不過雖說 Rey 的血緣來自奸角,似保守地肯定了歷史的重要,然而細看這個角色,又不純粹只是歷史偶然下的傀儡;在本集可見,Rey 會有原力醫治大蛇,救活奄奄一息的 Kylo Ren,甚至會對復修的機器人 D-O 如見活潑小孩般欣喜──畢竟她從來對 BB-8 都如待孩子,可見她是「與物有情」。本集或有意把小眾配角,比如另一機器人 C-3PO 與如人猿的武技族 Chewie 都說得有朋友、有回憶,也當然更肯定了感情與歷史,在在都說明了,歷史或循環如宿命,卻不必然如美籍日裔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所說的「歷史終結」,而意識形態亦不僅只滾存成單一價值,那 Rey 就不會是「最後一人」,卻可以是滿有眾生情味的原力使者。

由此去看,這個結局或者未算保守,因為它即便再次重申歷史只是循環,但宿命沒有影響主角的良善姿態,甚至她的情感更滿有近年流行所說的「後人類(Post-human)」關懷;因此她愛物如人,也見本集更多講及小眾角色,即便只是機器的情感所在。

結語:與物有情的政治反思

本集至為關鍵處,是要清洗 C-3PO 的記憶,以換取翻譯 Sith 位置的所在,C-3PO 記憶被除之前,凝視眾人說要「記著朋友」的一幕,在過去多集都不會存在;因為四十年前 George Lucas 所迷醉的世界,是六、七十年代的太空競賽與智能科技,其時人們所憧憬的科學──雖說早有阿西莫夫科幻文學的提醒,是智能叛變與情感認知等等的吊詭,不過 George Lucas 當然不用以電影深思,而只滿足了太空科技奇觀,卻又不無東方哲學與武士精神的滲透,發展出「星球大戰」世界。

不過可以想像,即便2002的《星球大戰前傳2:複製人侵略》都仍留於祟拜科技──機器與複製,本集作為後傳終章,忽然「與物有情」,都不必然是隨機的指涉,卻是為角色製造更人性化的解讀,讓 Rey 本有奸角血緣的歷史宿命,在個人意志裡得以扭轉過來,連帶對機器人都都滿有感情──也可以說是影射特朗普對少數族裔與自然生態的無情。

話已至此,不難理解為何電影尾聲,Rey 會對鏡頭直白「I am the Skywalker」,就像《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Tony Stark 在臨終前面向鏡頭說的一句「I am Iron Man」一樣,不用鏡像以作身份肯定,卻是在劫難裡重組自我──有趣之處,Rey 與 Tony Stark 都是在承傳父輩的「產業」裡改寫命運;畢竟對前者而言,原力都是產業。《星球大戰》後傳已完,想當然電影作為產業仍會繼續,不過到這一刻,已可見那不純粹是 Luke 與 Leia 兄妹,甚至還有 Han Solo 留下來,如貴族血統的複製故事,卻更預示了另一個「側寫星戰」的開始──所謂「Untitled Star Wars Trilogy」的計劃已展開兩年, 會是《星球大戰》的分支故事矣。

作為「星戰迷」,雖已見本集終章上映前後,少有如最初的熾熱氣氛,不過 Rey 的角色未如筆者所願只是平民想像,教我雖有尷尬,卻沒有失望;畢竟終局或者要說的,正是歷史縱會循環,但也不必然就以宿命作結,因為裡頭仍有可延伸與培育出新的價值,而那就是「狂人」主政下更需要的「與物有情」──或者無外乎就是人道價值使然,要霸權反思。


註:

[1] 請見拙文《「沒有故事」的絕地武士──STAR WARS VIII 的平民想像》,以及《「牙力」覺醒──星球大戰VII承傳/複製原力》。

[2] 可參考兩篇早見於2016年,分別刊於 Huffpost 及 Insider 的文章:〈Rey Is a Palpatine. Here's Why〉及〈There's a convincing 'Star Wars' theory about Rey's Dark Side heritage〉。

附加檔案大小
RiseOfSkywalker.jpg850.38 KB
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