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道II》四問



導演:劉偉強、麥兆輝
編劇:莊文強、麥兆輝
演員:黃秋生、曾志偉、吳鎮宇、劉嘉玲、陳冠希、余文樂、胡軍


問一:劉健明(劉德華/陳冠希)是「好人」?

看《無間道II》,大抵有很多話題值得細談。首先是劉健明的角色,由第一集開始,電影的幕後製作人一直強調劉健明處於正邪之間的掙扎,其實我對此說法一向甚抱疑竇,但始終想看看他們在第二集中作何安排才下判斷。現在我的結論是:如果這不是幕後人的虛招,以圖引誘觀眾對劉健明一角增加正面肯定的觀感,來刺激入場意欲,則必定是一「意圖謬誤」的最佳明證。在【無間道前傳.劇本.編劇論述】(星島出版,03年7月初版)中,我們清晰可見幕後人強調劉健明想做「好人」的企圖,然而在第二集中,觀眾更明確地看到他的奸險其實一直有根有本。由殺倪坤(張同祖飾)到不放過心愛的女人 Mary(劉嘉玲飾),他的陰毒首尾一貫,甚至可說是幕後人的敗筆之一 - 把他寫得太過平面化,令角色失卻起伏的魅力。

其中最明顯的關鍵,是作為選擇做好人還是做壞人的決定上,他其實一早表態揀選後者。在借刀殺人幹掉 Mary 後,唯一知道他身分的便只有韓琛(曾志偉飾)一人。然而在韓琛偷跑後,他仍著力協助黃Sir(黃秋生飾)追查韓的下落(主動告之逃走方向),而不是設法拖延黃Sir,以便可再次借倪永孝(吳鎮宇飾)之力清除韓琛,可見他的目標始終並非要「洗底」做一個好警察。而一直在第一集所為人強調的逼不得已,絕非劉健明的「本意」,而僅屬幕後製作人用口說出來的人物性格分析罷了。

問二:為何一眾配角的場面幕幕驚心?

在《無間道II》中,大部分觀眾都會看得出一眾配角較主角更搶鏡。張耀揚由始至終不發一聲而盡得風流(唯一的「發聲」便是死前的悲鳴),廖啟智由《福伯》帶來的一套冷峻演繹法,全都教人眼前一亮。何況還有一眾由行內資深的幕後人士所出演的四大揸fit人,大都有出乎意料之外的驚喜。今次的不平衡,我認為與幕後人把精力放在大場面的經營有關,可惜設計上卻未能有相應的效果出現。

很明顯胡軍及劉嘉玲之死兩場戲,都不約而同想複製第一集中黃秋生墮樓的迫力,希望予人過目不忘的印象。兩者都利用了突然逆轉的手法,所以胡軍成了黃秋生的替死鬼,而劉嘉玲也死在深愛自己的陳冠希手上。兩場死亡場面都盡量把那種突然性強調,但幕後人似乎忘記了上次的成功,其實有賴足夠篇幅的伏筆鋪排,由黃秋生被人跟蹤,到天台上與梁朝偉的商討對策,一直均在加強觀眾的緊張心情。到最後的屍體從天而降,其實是一熟悉得來又有點陌生的結果 ─ 因為知道黃秋生的處境毫不樂觀,但又想不到他會如此而逝。反之胡軍之死除了突然之外,便沒有甚麼,至於他一直強調與黃秋生稱兄道弟,又從來沒有交代,所以猝斃的安排自然便不可能有何震撼力。至於陳冠希之要借刀殺人,透過死前致電及在旁察看的安排,明顯把他推上一完全操控一切的神化位置,反而把一向刻意營造的環環相扣的互動可能性劇力大為削弱,由是也帶不出期待背後的迫力來。

問三:誰是《無間道II》中的夏娃?

不少人看《無間道II》後均會問:為何黃秋生要唆使劉嘉玲殺死由張同祖飾演的倪坤,那是故事開展的原動力,所以乃必須正視的焦點所在。當然在第一場的吃飯戲中,幕後班底早已有所暗示,因為曾志偉不願背叛倪坤,於是黃秋生為了幫助好友上位,唯有借助最希望曾志偉上位的人(他太太劉嘉玲),來一招借刀殺人。

這是《無間道II》所有風風雨雨的觸發點,從另一角度來說,黃秋生可說就是夏娃,他正是原罪的肇始點。由此出現的大量生離死別場面,均可謂因他而起。諷刺的是,身邊的人無論正邪,都可以得到死亡的解脫,反而在第二集中,黃秋生得不到任何喘息的機會,甚至在好友猝逝以及個人信心盡失的情況下,仍被上司尹志強強迫他要上馬對付吳鎮宇,可謂是對主題的最清晰展示。

所謂主題就是「無間地獄」的含意:那是毫不間斷的折磨,因為倖存者有生不如死的痛苦。黃秋生在第二集中,花了六年時間,原來只不過把敵人由倪坤變為倪永孝再變為韓琛 ─ 除了徒勞無功外,更甚者為自作自受,因為從中失去了兩個好友(胡軍及已變成對頭的曾志偉)。這也是最後一場吳鎮宇求死的含蓄安排因由,本來他可以放下手槍投降,下場只不過入獄數年而已(當時他不知道黃秋生已掌握了可置他終身監禁的材料),但以一死求解脫反而是迴避無間折磨的上策(入獄 → 出獄 → 再戰江湖的「永劫輪迴」)。

問四:杜汶澤是不是臥底?

在《無間道》第一集中,由杜汶澤飾演的傻強,一度成為觀眾注目的焦點,大家均在揣測他會否是臥底之一。幕後人在【無間道前傳.劇本.編劇論述】中,已借勢道出觀眾有時想得太多,但在第2及3集中,其實傻強是否為臥底仍充滿變數的可能,簡言之僅在乎幕後人想不想玩這場後設遊戲,我個人認為傻強是臥底會令劇情更見趣味。

在第二集中的張耀揚,正是從傻強的對倒形象中發展出來的臥底角色。他與傻強正好相反,前者一言不發,緊守江湖大佬身旁護法的冷峻形象;反之後者則終日不能停口,表現毫不專業。但正因為我們已知兩人均先後死在陳永仁(梁朝偉及余文樂)面前,由是帶出臥底的死路一條下場才更見迫力。事實上,在第一集中,杜汶澤之死乃緊接在黃秋生的猝斃之後,一方面更可表明黑白兩道同樣處於禍福無常的困局,同時如果大家均坐一條船(即杜汶澤若是臥底),則陳永仁最終的豁出去與劉健明的短兵相接,才會更加有力,因為他與惡勢力勢不兩立之情會更見突出。事實上,在第一集中陳永仁在發現劉健明身份後突然離開的安排,早已為人詬病,因為明顯乃把自己置於下風的愚蠢選擇。可是一旦有了三名同事死在眼前的刺激經營在前,則他的抉擇反而可突出艱苦奮進的跟命運對決的激情,也緊扣陳永仁一直強調要做警察(選擇對抗性的身分來挑戰血緣的限定)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