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蝴蝶》



時間:2004年10月17日
地點:百老匯電影中心
嘉賓:麥婉欣(麥)
學會會員:皮亞(皮)
主持:登徒(登)


皮:
這種女同性戀題材,情慾場面大膽,在香港一點都不容易拍,特別在演員方面,你更起用了一批年輕演員,妳如何指導她們?

麥:難度一定有,若任由我選演員,我亦未必會選她們,但當我做 casting 的時候,跟他們談感情事,談下去發現有些看法大家頗一致,因此取得很多信任。我們談了很多,亦排了很久戲,明白到新演員未必唔得,而何超儀一向給人動作演員的觀感,所以我希望找她做些成熟點、深情點的角色。因為有排戲,現場拍攝很順利,就算是一些情慾戲,都很自然。

香港演員難拍情慾戲

皮:你是如何打破演員的道德包袱,會用甚麼心態去面對演員、幕後,甚至觀眾?

麥:我們的位置是很矛盾,當我們看歐洲電影,有性愛場面都處理得很自然。但站在香港導演立場,我是要保護我的演員,尤其本地傳媒,很容易將焦點拉扯到一些「不必要的」話題上,我拍戲不想要這類新聞,這亦不是我的賣點。怎樣打破這種道德包袱,我真的不知道,但戲中兩位新的女演員,包括田原,表現都很專業。

登:何超儀的角色,是談自由,說的是重新選擇,但在新戀情和現有家庭中,如何取捨?

麥:我寫劇本時,我沒刻意照顧你說的,男性觀眾可能較同情她放棄的丈夫葛民輝,我是以超儀的角色出發,我是很投入的,有人說她既要自由,又那麼自私(對現在的家庭),但若她不走,對現有家庭可能是個災難。戲中談到一些「政治」,超儀的遭遇可能跟這幾年香港人的際遇有相像之處,回歸之後香港人的生活是怎樣,兩年前我們走上街表達不滿,我們是面對一種空前的困境,我們必須直接面對,否則將來便會有麻煩。

拍一次六四還心願

登:所以,你選擇了最強的社會事件背景(六四)。你曾說你自己在學生時期,像戲中女學生般,走得很前,你把六四事件放入戲中,如何決定要放多少,如何放?

麥:我這個年紀的人,對1989年六四事件很敏感,很想放在自己創作中。戲拍出來,亦有人對我說,可否抽起它,理由是 out 了。但對不起,六四這件事,沒有 in 或 out,這事發生過,是歷史事實。陳雪的原著小說,沒有六四事件,我看後自己計一計數,原來自己跟蝶同齡,我這種年紀的人,當年很多都受六四影響,有些人去了北京,有些人將自己生活態度完全改變。蝶因為愛上了一個這樣的人,又遇上六四,令整個經驗有了很深刻變化。我慶幸我做了這件事(拍了關於六四的戲份)。

登:你的 approach,是以六四如何影響了戲中一群人的生活。這套戲很重要的主題,是回憶,它的寶貴是因為沒人可拿走。

麥:我們會自己騙自己,以為忘記了,但有些少事發生,便很容易會觸動自己隱藏了的感情。

皮:這一代獨立電影人拍戲,時常被詬病把八九、九七等等放在戲中,有人會質疑這批獨立電影人,能否拋低這些社會事件包袱。我發現不只是我,原來其他人亦滲進了這些東西,你會不會都放下這個包袱呢?

麥:我不是常常將社會事件放在戲中,這次是首次,就算我償個心願吧!我當年幫崔允信拍《憂憂愁愁的走了》時,他戲中亦提到六四,我們發現,死火啦,原來十多歲的年輕人真的不知「六四」為何物。《蝴蝶》戲中的珍珍,她亦不知是何事,於是我便知道如何處理六四發生的一場戲,我將那晚的事在她耳邊說一趟,然後 roll 機,她便做到了。你讓我做一次吧,夠了,便不做(笑),有機會,再做囉!(眾笑)

貼近生活的女同志戀事

登:何超儀如何進入這角色,她問你甚麼相關問題?

麥:她演如此平凡的角色,是甚罕有的。一些我覺得很難的地方,她認為很易,一些我認為易的,她則很難掌握。她成長的 background,會令她感到混淆,在跟她傾談中,大家成了好朋友,她幫我 overcome 一些事,我亦幫她 overcome 一些東西。她感到混淆的,是沒有對小孩的認識,她與家庭亦沒有吵吵鬧鬧的關係,其實更厲害!(眾笑)。她的角色從沒大起大落,她常在現場投訴我,給多她太多空間。蝴蝶的角色難演,因為有年輕部分,她亦不知這位演員會怎演,超儀和她在現場互相觀察,這件事想來都很溫馨的。我由開鏡開始,一直都沒有將片子當作女同志電影看待,但我認為,在香港,以一種很平實貼近生活的方式來處理女同志,畢竟較罕有。華人社會,我始終想試一遍,要求演員演繹貼近生活一點。

登:葛民輝的角色很難演,劇情上只是一個點,他的形象又帶很重的喜劇感,你如何克服這些難題?

要演員信我

麥:我第一次拿著劇本見葛民輝,亦都沒想到這角色由他來演的。他跟我在角色理解上最大的不同,是不認同就此讓老婆一走了之。

皮:很多獨立電影導演,都面對駕馭明星或名演員的難題,好像你跟葛民輝有意見分歧這例子,作為新導演,你如何跟資深演員溝通?

麥:要坦白和直接,就算是你不認同,我仍要這樣,因為我是導演,這是霸道的。但我很幸運,要算是曾江,他雖不盡同意,但仍選擇信我。他甚至會說,這種做法你會後悔的。(眾笑)因為我真是做了很多功課,無論你(演員)點插我,我都答到你!但最大難題,是第一次拍菲林長片,現場很混亂,而又要將焦點放在演員身上,因為演員一定要照顧,否則會好大鑊。幸好,現場很多人都幫我,我自己是演藝學院畢業的,幕後工作人員中有十多位是來自演藝的。中間有辣有唔辣,唔辣是很好玩,辣是現場混亂到想死。我很享受這過程,它正正是將一個媒介,推去另一個新位置。我是這樣相信的。

涉及小孩難度增

觀:為何你會設計何超儀有一個小孩呢?

麥:我想令這女角在抉擇上有一定難度。任何情況下,兩個人離婚不是太難,但一涉及小朋友,問題便複雜得多。她有一個很長鏡頭,是在跟丈夫決裂後,一個人在餵奶,她知道這選擇令她與小孩分開,到她找小葉時,仍是想找律師討回孩子的撫養權,亦表示她想將這段女同志關係公開。若這個小孩真的跟蝴蝶,未必代表前途會很灰暗,我覺得兩個女人,仍可給小孩幸福,亦可擴闊小孩的眼界。

登:在你設想中,丈夫的角色如何走下去?

麥:蝴蝶常常洗手,她丈夫在結局的一刻,仍是等待蝴蝶回心轉意。

以彈眼淚入戲

觀:兩個少女第一次上床,你在播著阮玲玉《小玩意》,有甚麼意圖?另外,蝴蝶向丈夫表白自己是女同志時,電視上出現黑鳥樂隊的片段,是甚麼意思?

麥:阮玲玉是我很喜歡的女演員,在關錦鵬的《阮玲玉》中,亦曾出現這個彈眼淚的片段,我看時己覺得是經典,我很想將這小動作,放在自己的戲中,表達15年來,她倆之間仍是互相記掛對方。珍珍是拍超8,她很喜愛電影的,在家中播《小玩意》的舊片,是很浪漫的事。至於黑鳥樂隊,在80年代中期,對某一撮人是很大影響的,我是聽黑鳥音樂大的,是看莫昭如的戲長大的,但後來我知道黑鳥要解散了,原來每一件事是會完的,完了,是否所有事都終止呢?是否代表郭達年或莫昭如不再創作呢?只不過是踏入另一階段吧了,熟悉的人會明白,不熟悉他們的,亦會看到片段是七一遊行,代表著另一個新階段,這亦作為背景來襯托他們夫妻間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