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無間道》



日期:2003年1月26日
講者:登徒(登)、
皮亞(皮)
嘉賓:劉偉強(劉)、麥兆輝(麥)
整理:王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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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全紀錄

登:今天很歡迎大家來臨「CIA三面睇」的現場。或者在座有些觀眾是第一次參與CIA,但其實這個節目已經辦了五年,我們每個月都會選映一部港產片,並會邀請電影的創作人蒞臨跟觀眾會面。今天我們的嘉賓是《無間道》的導演劉偉強及麥兆輝。首先介紹一下麥兆輝。他是香港電影圈裡較年輕的導演,先後已拍過幾部電影,第一部是《追兇20年》,之後有《周末狂熱》、《愛與誠》、《願望樹》、《別戀》及《無間道》。麥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80年代末踏足電影圈。至於劉偉強則是CIA三面睇的常客,每年他的作品都會被CIA選映。去年有《愛君如夢》及《不死情謎》,今年則有《無間道》。《無間道》是麥和劉雙導演的作品。今天如此難得請來兩位導演,希望觀眾多點發問及發表意見。

觀眾一:請問兩位導演,《無間道》的故事意念來自哪裡?

麥:意念來自兩方面。我們去追溯香港的電影歷史時,會發現其中動作片是其中一個最重要的類型,你看近年到荷里活發展的香港電影人都是以拍動作片為主的,所以在我構思《無間道》的故事時,我即想到要拍一部動作片。另外,「雙雄片」也是港產片裡另一特色,打從張徹時代開始,一直發展到吳宇森和杜琪峯,不但故事吸引,而且票房都甚具保證。所以我也希望用一個嶄新的角度去寫一齣雙雄片。

觀眾二:聽說《無間道》拍了兩個版本,請問兩個版本的最大分別在哪?

劉:因為市場的關係,所以有兩個版本。舉例說,我之前拍的《古惑仔》系列,在某些地方上映的版本中,陳浩南是警方的臥底,因此每逢電影完結時他都需要向上司匯報。而《無間道》亦面對同樣的情況。為了符合馬來西亞電檢的條例,所以《無》片的另一個版本是講述劉德華在殺掉梁朝偉後,一甫出電梯便被揭穿是黑社會臥底而被拘捕。我們拍的始終是商業電影,所以一定要順應市場的要求。不過,《無間道》其實也不完全順應市場,雖然剛才麥兆輝說他原意很想拍一部動作片,但《無》片裡只有30秒的動作片段,全片純粹以劇情的張力去牽引觀眾的情緒。今次《無間道》可以拍成,真是非常好彩,在此特別感謝林建岳先生肯首投資。加上天時地利人和,就得出今天的成績。

觀眾三:我有三個問題。電影末段,劉健明被陳永仁脅持,但同時間是否意味劉其實也想殺掉陳?第二,我曾聽說,劉偉強導演認為《無》片裡有些情節是有牽強的地方,請問可否說說是哪些方面呢?最後,我覺得《無》片跟早前杜琪峯的《暗花》一樣,最後都有一種無奈的感覺,請問兩位對此有何看法?並對《暗花》這部戲有什麼感覺?

麥:如果以作者論來說,我可以告訴你,劉健明是有想過殺陳永仁的,因為他走到最後一步,一定不會猶豫地選擇殺死他;但從角色上來看,劉是個很清楚自已想法的人,當時他最希望是盡快將事情解決,盡快脫身,他縱然想盡任何辦法脫身,也沒有想過要殺死陳永仁,所以你見到他在電梯內並沒有任何行動,陳最終是被林家棟所殺。

劉:首先我要澄清,我沒有說過情節牽強,只是我覺得那不是怎樣的一回事。我們有反思過這些所謂「破綻」,其實每一點都有可解釋的地方,只是因為時間緊迫而沒有拍出來,希望將來推出DVD時,我們會加入一些special feature去逐點逐點跟觀眾解釋。不過,我想重申那不是我們劇本上的mistake,一切還是留待觀眾自己自由地去討論吧!

麥:我也想澄清一點。其實寫好的劇本已審閱過很多次,但我們商量過,希望可以著重電影的節奏多一點,如果什麼事都去解釋,就會變得很冗長。

劉:我們相信觀眾是聰明的,偶爾要留有空間讓觀眾去思考。

麥:我覺得《暗花》也是一部鬥智格局的電影,但兩片最大不同之處在於「主題」。《暗》片裡兩位男主角都不是好人,他們壞事做盡,而這是電影中少見的。但《無間道》的主題是很清楚的:世事是「對是對,錯是錯」,但你也可以存活於那個灰色地帶中。

登:早年你都提過一部很精彩的臥底片《新邊緣人》,雖然它跟《無間道》同樣是以臥底為中心人物,兩者在取向上有何分別?

劉:我自己很喜歡《新邊緣人》,所以今次再拍關於臥底的電影時,就要多花心機,多放心思,並找來麥兆輝合作。我在拍《新》片時,未能好好掌握如何令到劇情每環緊扣,而在說故事和對白設計方面也未成熟;但今次拍《無間道》前,我將之前的經歷與麥兆輝分享,大家一起度橋,所以就有了今天的成果。

登:皮亞,你作為影評人,你覺得《無間道》有何優點和不足之處?

皮:剛才聽到觀眾的發問,相信大家都看到《無間道》的特點。其中一個特點就是劇力萬鈞,令人一看完後都覺得很興奮。「劇力」是很難掌握的,懂得拍戲的人很多,但如何可以拍出一部去蕪存菁、精緻、簡約的電影,並不容易。我覺得劉偉強和麥兆輝的合作,給了我一種「大師」的感覺,兩位可以很準確拿捏劇情,牽引觀眾的情緒,令他們完全代入了角色的世界。不過,另一方面電影亦有不少疏忽的地方,雖然說是以暗場作交代,但聰明的觀眾總會對此有所挑剔,所以對於劇情上的漏洞,難免會令人對整部戲的發展有意見;特別《無》片乃強調雙雄鬥智,以文代武。劉偉強導演之前拍過《古惑仔》,接著拍了《風雲》、《中華英雄》,你可以看著他一路走來的路,由低下層打拳頭架的爛仔兄弟情,過渡到《風雲》、《中華英雄》裡追求新科技、大玩電腦特技,直至今次的《無間道》。我覺得《無間道》片首的一幕很有趣,講劉健明和陳永仁在鑽研高級的專業音響,「專業音響」正正對應電影「雙雄專業鬥智」的風格及包裝,這手法很容易將電影的檔次提高。此外,我覺得電影有一個很大膽的處理:「惡人冇惡報」,這是打破類型電影一貫「惡人惡報」的慣性,也讓觀眾看得舒服點。《無》 片裡劉健明殺完陳永仁竟可逍遙法外,而陳則連報仇的機會也不再有,這種處理手法是很大膽的。同時,「雙臥底」的設計也是突破類型片的故事格局,注入了創意和新意。其實我一直想問問兩位導演,為何會有「惡人冇惡報」的大膽處理?

麥:其實這個結局安排一早已經決定了,從沒有猶豫過。電影最後的字幕「受身無間者永遠不死,壽長乃無間地獄中之大劫」乃源自佛經,其道理即在生者所受的苦才是最大。當初是因為這兩句佛經而聯想到電影的主題,此外,我們一共想了四個不同的結局,除了現在的兩個結局外,還有是「劉健明死,陳永仁不死」及「劉陳都死」。我們就此一直討論了很久,認為每一個結局都是可行的,只是要配合無間地獄的主題,所以就用了現在這結局。我們現在回想起來才懂得心驚,因為當時實在沒太理會別人對此結局的看法。

登:你一向的 marketing sense 也很強,對主流商業電影的市場又很敏銳,處事作風很穩當,通常都會考慮了觀眾對這結局的接受程度才會拍板成事,為何這次不太理會觀眾之餘,反而希望他們會接受?

劉:可能拍得太過觀眾想要看的電影了,所以今次想要破格。其實自《愛君如夢》起我已開始搞搞新意思,今次更加想多一點突破,來個「釜底抽薪」、「不成功便成仁」。以前拍《古惑仔》和《風雲》時都有類似的感覺。拍《無間道》時,加上我又自己開公司,我整個人都變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感覺更強烈,擔心的事更多,因為稍一不慎,連公司都要賠掉!所以我反而更大膽豁出去全力做。

登:我有一個評論上的論點想更詳細闡述一下。作為一部以劇情來作主導,這是《無間道》破格之處之一。此外,利用暗場交代劇情也是《無》片突破港產片一向的做法。因為港產片向來都要畫公仔畫出腸,劇情沒交代得清清楚楚都會被觀眾指責。我特別喜歡《無》片裡兩場暗場,一是梁朝偉入了劉德華的家而鄭秀文因而知道真相;二是黃秋生在臨死前所發生的事,都由杜汶澤口中交代出來。很多傳統的港產片或比較顧及觀眾感受的導演,都會畫公仔畫出腸,所以《無間道》在暗場上的用法,超越了香港觀眾所能夠接受的水平,雖然如此,但觀眾的情緒又會被劇情所帶動。

劉:其實我們都假設了很多問題問自己:「究竟觀眾會看得明白嗎?」,但是,有些時候「唔明咪唔明囉」,人生就是這樣的!拍戲跟生活是息息相關的,有時生活上的片段也不是每個你都能擁有,但你依然能夠推敲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是我們當初構思時,想到要用最簡單的方法。此外,我們也想突破自己或港產片固有的框框。我覺得,如果今次我們拍得好,觀眾是會接受這種手法的;但萬一處理不好,觀眾自然會多踩兩腳。

麥:我想強調,由寫劇本到拍攝,我們一直很著重「節奏」。其實劇本裡很多可以解釋到剛才提到所謂「漏洞」的地方,只是到拍攝時為了維持電影的節奏及直線的故事敘述模式,就將那些場次刪掉。此次,《無》片裡很多講電話的場意。以往的港產片,通常都是用鏡頭拍著一方,而電話筒的另一端則傳來聲音;但今次我們全然放棄這樣的拍法,只單純拍著聽電話者,看著演員的演技就可以知道對方在電話那頭在說些甚麼。其實拍攝時我也曾為此而猶豫,但幸好得到劉偉強的全力支持,我們就大膽去試。

觀眾四:我很高興看到這樣一部高質素的港產片,很票房上的成功,已印證了你們的心機和計算。我有三條問題想問的。第一,電影片長100分鐘,這個有限的片長是否令到本來是「明場」的變為了「暗場」交代?第二,你們由度劇本到拍攝,當中花了多少時間去 brainstorming 和計算?第三,請問麥兆輝在離開演藝學院之後,為何沒有繼續去從事話劇的工作?因為我在《無間道》裡見到很多話劇的元素。

劉:其實我們拍攝時並沒有考慮時間的問題,我之前拍的《風雲》也長達120分鐘。這次拍好《無》片時,我們完成了第一剪,然後重看,再剪,直至剪出來的電影是好看為止。當然,當中很多場面有調前調後,但從沒有因為時間的關係而將明場變暗場。另外,我們 brainstorming 的過程也很順利,一開始麥兆輝就將他的意念告訴我,我覺得很好,就囑他放心盡情去創作劇本,然後再商討一下哪裡該保留、哪些要刪掉。那時候我們初初打算只見兩次面,但後來我覺得太少了,還是見八次吧。到他寫了初稿,我發現劇本裡四位主角並沒有碰頭的機會,所以我就要求他寫最少四場戲讓主角們碰碰頭,那麼他又開始繼續寫。寫的過程蠻順利的,因為麥的腦中已有不少想法,只要再經篩選和刪減就行了。

麥:或者因為我們都是用導演的角度去寫劇本,所以過程不致太辛苦。我和劉偉強一樣,大家的作品都是映象較強,因此在寫劇本時腦海中已浮現出一幕幕的畫面,甚至可以說是在腦中剪接了一次。雖然這樣寫劇本的時間會較長,但到往後正式拍攝就會比較得心應手。我在演藝時是唸表演系的,至於為甚麼會選了做導演而不做演員?其實我都不知道,可能是命運的使然吧!我記得當時我去投考香港話劇團時,當時其中一個投考者是謝君豪,大家自然會選他不選我呢!(笑)

觀眾五:現在《無間道》的結局雖然能夠帶出「長壽者所受的苦是更多的」,但對比起梁朝偉,劉德華內心痛苦的場面並不多。你們是否認為,如果再多加著墨劉的內心掙扎,整個主題會更突出?

劉:其實我們很著重四位演員的心理狀況,但基於平衡和場數的問題,所以經過取捨後就得出現在的結果,但關於劉德華的心理狀況我們是有考慮過的。

觀眾六:你之前拍了一系列《古惑仔》電影,它對香港及不少地方都有帶來文化上的衝擊。我自己在台灣唸書的,那邊的朋友常常問我:「香港是否有很多古惑仔?」請問導演對自己創造了這個潮流的文化現象有何想法?是否曾計劃要做出這種衝擊文化的舉動?

劉:當然沒有!無論是任何題材,我只不過是想拍出一部好看的電影來,「古惑仔」也只不過是一個題材吧,我從沒想過要為文化或教育帶來什麼衝擊,但別人要如此指責我亦沒辦法。反過來說,在我而言《古惑仔》電影甚具教育意味。因為電影最後必然是壞人必死。我並非要宣傳黑社會,只不過是以另一角度去寫故事。就像荷里活拍了很多戰爭片宣揚和平,但現實中美國又會攻打伊拉克,她也不見得是個好人。

觀眾七:為什麼會讓劉健明去負責調查警局內的臥底,而不找一個外人呢?這看來不合情理。

劉:這正正反映我們現在的政府,經常錯配人事,例如短樁事件等。

觀眾八:我想問導演如何處理《無》片的分鏡?而影評人又怎樣電影中的分鏡?

登:《無》片中「白粉交易」的一場戲簡直可以拿來作為教材。一場戲中有三個時間交集,透過這三個不同的時間裡個別角色的演出,故事三線發展,慢慢變成兩線,最後變成一線。這場戲是怎去構思、怎去拍攝和怎去處理都是很重要的。劉偉強本身是個映象感很強的導演,要如何拍好不同的鏡頭並再組合成一段戲,對他來說並不困難,但要他在說故事方面的技巧也感到滿意,則仍需要花一些努力。這一幕是 well-planned、well-executed 及 well post-production 的一次示範。無論那一段戲要多長、每個鏡頭要怎樣擺位、要拍身體哪個部份、要先放哪一個鏡頭和哪個鏡頭接後……,一切一 切都會影響觀眾的情緒。正正由於每個鏡頭都充滿了活力,接起來才能營造一種強烈的感染力。

麥:在未正式拍攝前,我曾意圖做一個詳細的分鏡圖,但那確實太花時間了,根本沒可能做到。既然有一位映象很強烈的拍檔,所以我就索性將這部份的工作都交由劉偉強負責。這場戲的分鏡跟以往的港產片分別很大。以我以前做副導演的經驗來說,這樣的一場戲在劇本裡會是以三場戲來代替,每場戲清楚描述每一方的過程,然後所有的工作就留待剪接時才做,哪些鏡頭要保留、哪些要刪掉。但今次我們在劇本上下工夫,所有場口的 cut 位在度劇本時已決定好了,所以到了拍攝及剪接的工序時就會較容易。

劉:我一看完劇本就將它放到一邊,然後將劇本的描寫變成一個一個畫面在腦海裡浮現,那是難以告訴別人或攝影師,所以我唯有憑感覺去拍了。很難告訴你每個鏡頭要拍什麼、要拍多長等。其實最後在剪接的工序上,我們也花了不少時間和心機,才能令到出來的成果充滿張力。

皮:請問你們跟杜可風在攝影的工序上是如何分配?

麥:杜可風主要給了《無》片一個很特別的色調(tone)。他在沖刷上用了一個叫 non-blench process,令到出來的顏色效果比較粗糙。

劉:因為我想在攝影上有所突破,有些新刺激,能有別於我過往的作品,所以我特別請他幫忙,看看可否搞些新意思。他就嘗試用了 non-blench process。

麥:杜主要負責前期 test 片和最後沖印的工序,而鏡頭的調度則是我們這邊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