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外音—王晶座談會全紀錄



日期:2007年8月31日﹙星期五﹚
時間:晚上7時30分至9時30分
地點: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嘉賓:王晶
主持:登徒、林錦波


登:王晶先生擔任過無數電影的監製、編劇,是位資深的香港電影工作者。今天晚上有我和另一位影評人林錦波,跟王晶先生談一個晚上。好,現在先歡迎王晶先生。

我想在坐參加者和我們一樣,對王晶的電影有很親切的感覺。從八十年代初的電視劇開始,到他踏入電影圈當導演和編劇,至今2007年,他的作品也從不絕於我們。構思今晚的討論方向比較困難,因為王晶除了創作,還參與電影的行政工作,以及無數的策劃工作,有些甚至是沒有具名的;而最為我們所知的是導演和編劇。我跟林錦波商量後,打算今晚集中在幾個部份討論,就是他的賭片系列如《至尊無上之永霸天下》,八、九十年代一些鬥智、鬥法的電影如《整蠱專家》,然後是九十年代末到踏入廿一世紀前,他幾部特別的江湖片如《龍在江湖》、《龍在邊緣》,最後是廿一世紀後,他幾部風格迥異的《黑白》系列電影。希望能就著這幾部份跟王晶先生進行對話。

先把時間交給林錦波談談有關王晶的賭片。不過,我也得先提出一點,王晶在無線電視台由編劇撰稿到當上編審,他最主要的作品是《千王》系列。當然,今晚不會談及此,我只是指出其中的淵源。

林:不如先讓我們看看片段。我選取了《至尊無上之永霸天下》的其中一段。

(播放影片——譚詠麟與劉德華向拉斯維加斯賭場經理分析老千出千的手法)

林: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感到很驚訝,能夠如此仔細描寫老千這一行,外國有不少賭片,可也沒有你拍得那麼精采。

晶:這故事是真實的,當年在拉斯維加斯逮捕了八人,差不多一年後才抓到,是由一些跟老千相關的人告訴我的,拉斯維加斯方面花一年時間才破解了這個千局,所以拍來才得那麼逼真。我自己也不了解。很多觀眾覺得拍得出神入化的片段,其實往往是由真實個案而來。像去年我拍的《臥虎》,到現在觀眾仍懷疑孰真孰假,我要說:其實是真的。真有黑社會人混進警界嗎?是真的。全都是真實案例來的,否則也不會讓人覺得精采,也不會有質感。我這廿年來拍的電影大部份都是取材自真實個案的。

林:那麻將呢?這幾年你電影的題材,漸漸由撲克轉到麻將去。

晶:關於麻將的電影,是一些不精采的真故事,我只是拿一些打麻將的人的性格來著墨。

林:我覺得你用了夢幻化的手法來處理麻將的題材。

晶:對,如果我用實案手法去拍的話,那便把不少人的飯碗打爛了。仍有不少人靠這糊口的。所以門外漢,別隨便跟人家耍麻將,是輸定的。

林:你似乎對幹「老正」﹙亦即正老千﹚這類人物有某程度的尊重,也有你個人的看法,你對於「老正」所言盜亦有道有什麼看法?

晶:其實每行也有其值得尊重的地方。像我拍那麼多老千片,固然對做「老正」的有基本的尊重。我並不認識太多這類人物,但從他們處聽聞了不少老千的故事。老千一般不會獨自行騙的,而是一幫人出動,以人多來欺人少,很少是以少數的人騙一大幫人。香港敢於拍這類題材的人不會太多,一來資料來源有限,而且用電影所描寫的千術,跟現實的千術,兩者的拿捏也很考人。

林:可你電影描寫的騙人千術很真實呢。

晶:這是因為我構思劇本的程序跟其他人不同,我通常是從結局開始往回推前構思故事序幕的。

登:這方法是從什麼開始用的?

晶:構思電視劇《千王之王》已是這樣的了。

登:這是為什麼呢?你何以認為這種構思法能用於電視劇本?為什麼會發展出這種構思方法?

晶:因為我並不是真的要騙人,只是想誤導觀眾而已,所以先得從結局去著手,要教觀眾猜不透,就從結局以前的劇情開始鋪排煙幕,這比較容易。否則由序幕起開始構思,很容易陷入自己所佈的疑陣裡,難於自圓其說。

登:舉一個最新鮮的例子就是《提防老千》,這已不止於描寫千術,更講述編劇如何佈局去請觀眾入甕。

晶:其實我是用了心理學來寫劇本。我一入這行便開始看佛洛依德的書及教人引人發笑的書,所以拍了那麼多年喜劇,也不會江郎才盡。

登:再談談你的賭片,你是怎樣見得賭博題材有持續發展的潛力?由八十年代初開始,賭片已不絕於市。另外,在這廿年來賭片可分為幾個不同的階段?

晶:觀眾事實上不能被我騙過的,我其實不在拍「賭博」,任何賭片最引人入勝 的地方不在賭術,乃是人物本身。人是永恆存在的,賭徒不會消失的,我的電影只是描寫賭徒而不是賭博本身。好像撲克牌,無論怎樣的組合,始終離不開那五十二張式樣,有何足觀?麻將也不過那一百多隻,莫論十三隻一組還是十七隻一組,或者「計花」不「計花」,也不過是那套麻將。其實無足觀乎,最可觀的是人物,永遠也拍不完,就好像愛情,儘管不過是你愛我我愛你,但永遠發生,有人便有愛情,那就自然有吸引力。

林:我記得有一個橋段,在電視和電影也用過,那就是《千王之王》裡,汪明荃代謝賢去賭,電影《至尊無上之永霸天下》也有這一幕,可把結局……

晶:結局是改了,《千王之王》裡汪明荃得勝,《至尊無上之永霸天下》的勝利是取巧的。

林:這些橋段都很精采,你是怎樣想出來的?

晶:六十年代初一部西部電影裡有這個橋段。那是亨利方達﹙Henry Fonda﹚的電影《The Rounders》﹙1965, Burt Kennedy 執導﹚,可是電影拍得很差,把這段橋段拖長了45分鐘來鋪排和發展,我當時沒有看這部戲,只是別人向我提及,我便找來看看﹙那已是拍了兩部電視劇之後的事﹚。看時覺得難以想像,從第五本到第十本戲都仍描寫著這個橋段:演員把撲克牌收起來,然後到處找人跟他合伙。我心想他真的是捉到了好橋卻不懂脫角。我比他聰明十倍,聽得好橋便拿來好好用。其實荷里活電影很多是沒水平的,別想得他們那麼美。

林:這個是的,我看過荷里活不少賭片,也覺得沒你拍的那麼精采。然而他們該不乏題材的?

晶:一來荷里活的電檢準則較複雜,例如PG﹙家長指引﹚也分幾級,令創作人要考慮很多。另外荷里活電影創作者的收入比香港優厚得多,像我這樣寫了那麼多劇本的人,在荷里活早已不用做了,乾坐著收DVD的分紅,也不得了。

登:剛才你提到,要做一些資料搜集去支持你去源源不絕創作賭片、千片,可是以你的能力可以憑空杜撰的。

晶:當然可以憑空寫出劇本,但真實感便遜色得多。所以要跟人談談、聊聊,了解今天人們的賭博潮流,好像賭波,無論合法或非法的,也不停出現新的賭法,像馬會常找來一些門外漢,想出古怪的彩池來娛樂大眾。這樣才能了解人們對哪種賭博形式有興趣,或沒有興趣;哪種賭博能反映人性。

登:談到電影橋段的佈局,你在控制一場賭局的節奏上,比較起來,西片可謂望塵莫及,最近看了《新鐵金剛智破皇家賭場》﹙Casino Royale﹚,其中一段戲,就是鐵金剛在賭博,他竟然可以掩牌,上廁所解毒,再回來賭,然後又往後巷槍戰。我發覺王晶處理這種場面會高明得多,他會把賭局戲的結構精細分析,再慣常地加入一些情節來調節劇情的節奏,例如一場掩牌上廁所的情節。我想這是你獨到之處,我也沒有見過外國賭片有用上。

晶:事實曾有一個人用過。那是程小東父親程剛先生,他是我的前輩,他用過這橋段,他有一部《賭王大騙局》的電影,是由陳觀泰和宗華擔演的。雖然很多沙石,但也不失為一部好戲。

登: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這技巧?

晶:打從《千王群英會》開始用的。因為掩牌後的計算、把身家性命孤注一擲,是呈現人性面對成敗得失的最尖銳時刻,好像賭局雙方會以眼、手作賭注,彷彿對一隻牌估計失誤,就會斷送一生的希望,然後會瘋狂。這裡就大大增加了戲劇的張力。這樣才有說服力。

登:你拍賭博題材那麼精到,其實自己可有一些親身體驗?

晶:我的個人體驗就是,最好少賭。

登:那表示你也有賭至這程度的,還是旁觀其他人賭,然後有所思考和反省?

晶:我是旁觀不少賭徒才得出這樣的體會。我是不相信賭會令人發財,我認為唯有十足「水份」,勝數才大,「水份」不對勁,又何必賭。總得要有羊群才賭,否則怎樣贏人家的錢?當然,如果只為怡情的,買來只為討個開心,付的錢也是輸得起的,那可沒問題。

林:你描寫賭徒的心態很精到。

晶:我常常觀察人,在一些賭博場合裡,我不賭,只觀察那些賭徒的樣子和態度。我發現很多人賭得很失理性,我見過一個人,平日好好先生,在賭場上掌摑太太、謾罵朋友,真性情盡現,所以從前人說要在麻將桌上選女婿,是沒錯的。

林:記得《千門百將》是你替孫仲導演編劇的,戲裡面你羅列了所有「老正」行業的門類,其實你是否從那時開始便對這方面有所鑽研?

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是老一輩的事物,正、提、反、脫、風、火、徐、謠將,姦、淫、邪、盜、偷、呃、拐、騙將,就是上八將和下八將,這都是十六種不同的老千行業,可兩者都有重疊的地方,那是為了唸來順口而穿鑿附會的東西,沒有值得參考之處。

登:你父親王天林拍過不少電影,但我印像中他並沒有拍過關於賭徒、賭博題材的電影,你倒是另闢徯徑。

晶:我爸爸很純情,我覺得他比較接近王家衞那類導演。

登:你父親可有問你為何一開始便寫《千王之王》?

晶:其實當時構思的《千王之王》是部武俠劇,但為求新鮮,便以賭博代替武功打鬥,可該劇的架構是武俠劇來的,原叫作《南北大老千》,後才改為《千王之王》,因為它跟《南北醉拳》沒有兩樣。

登: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是王天林編導的電影。

晶:他那時很輕鬆呢!我既替他把劇本寫好,又爭取大明星演出,然後杜琪峯替他拍攝,他哪用幹什麼?

林:記得十年前我訪問你時你曾提及你父親,說他在電影界有不愉快的經歷,所以你想替父親討回所失的。現在回顧你在電影界這些日子,可覺得自己已替他討回沒有?

晶:我想已討回了。

林:這是不是推動你拍電影的動力之一?

晶:也談不上動力不動力,我也不覺得是那麼重要,我也沒有使命感或什麼的,在行內,我是少數說實話的人。可這是壞習慣來的,開罪不少同行人。

登:台下有沒有觀眾對賭片這話題有興趣,心底裡有一些問題想問王導演的?

問1:你到賭場觀察賭徒,他們見到你這位大導演在場,一般有什麼反應?

晶:什麼反應也沒有,他們根本不知道別人在看自己,只顧盯著手上的撲克牌。別說我,他們自己的父親出現在身旁也不會知道。

登:去年的《提防老千》同樣是描寫賭徒的人性,仍然有進一步發展的。例如你所飾演的角色就是 Master Mind,而且只有這個人物才希望維持電影裡那個世界的公義。

晶:拍戲有時會因 為超出時間而刪掉某些情節。戲中的結局:我的角色從小巴走下來,然後湮沒人海中,本來還有一個情節,可覺得太累贅才刪去了,就是太太抱著兒子來接我,說:「你上大陸那麼久的?」,我答:「是的,這些日子也不會上了」。那是說,老千也是人海中的一員,普通人而已,並沒有什麼千王、賭聖,任何老千,無論多老練,混於人群中,也不能分辨出。再拿我跟陳煒在電影裡的關係來說,我只是聘用她,金錢上她說可以往後才說,我卻要數目分明,她想約會我,但我們只有工作關係,不發生感情。就是如此專業,沒有所謂的公義問題,只是有人願意聘用我,讓我賺錢,又不是壞事──碰巧是追求公義,那好,我幹。就是這樣而已。

登:這很有趣,我覺得到2006、2007年,你創作上有很多這樣的表達。以往是人物參加完一場賭局就終場了。在「質」方面有所不同。

晶:以往拍電影, 我壓力很大的,因為大家認為王晶電影的票房必定好、必定很迎合商業市場,我不只要令觀眾嬉笑一場,還要得到很高的票房,老闆賺大錢,自己又分到錢,才叫團圓結局,所以每次必要使盡渾身解數。近幾年,仍有不少大導演有戲上映,票房也理想,但說實話他們都賺不到錢呢。我說十個也沒一個賺錢。反而我仍平平穩穩地有點微利可賺,這樣我反而沒有了壓力。不少人你一億、我二億、他三億的拍電影,我卻想打後怎樣給投資的老闆賺回這筆錢?那算吧,我倒不如拍一些不會虧本的電影吧,那麼題材呢,便沒有人來限制我了,只要能賺回成本就可以了。那我便不追求拍高成本的電影了──我已拍了不少高成本的電影,我覺得值得,因為能賺錢,能貴買貴賣,現在若要貴買便宜賣出,那我幹嘛要花那麼多錢拍電影?像把錢掉進海裡一樣。好像最近上映的一部電影,由新一位導演拍的,他曾是著名的監製,電影投資了五千萬。我從沒見過老闆罵得那麼狠,我最差勁的電影也沒曾被罵得那麼狠。現在我放開了,各種題材也會嘗試,這幾天我正艱苦地構思一個劇本,本年尾將開拍,規模比較大,跟我以拍的電影分別很大。

登:不少影評人發現賭片頗能反映香港人的某一種根性。這個城市有一個特性,這裡的人都是短視野,心存僥倖,希望一朝富貴。第二個問題就是,賭片既然有三十多年的歷史,從七十年來已有一些(晶:《鬼馬雙星》),是由許冠文開始,所以大家期待你如何把賭片轉變成內地能接受的片種?

晶:我也在摸索和 嘗試中,《提防老千》就是一個嘗試,另一部由我監製的電影《神槍手與智多星》,今年年尾將上映,講述騙術,是賭片的變奏,仍是不到結局也不知底蘊的。我不敢說很成功,但是一個嘗試。還有一個叫《紫月亮》的劇本,幾年來也想把它拍出來,是關於一個老千和他女兒的故事,也許於年底或明年初會開拍。

登:關於賭片反映香港人的根性這問題,你可有一些體會?還是你認為都是我們這些文化人、評論人穿鑿附會?

晶:我當然有體會,在這十年、或者也不止,該是十五年吧,香港人已失去共同個性,這是因為不少刻意所作的行為,令香港人失去辨清黑白的能力,以為沒有絕對的對錯和黑白,像一次扎鐵工人的工潮,會引發很多種的意見,就是當調解人也會不對,社會已沒有絕對的大是大非,因此香港人的根性也給模糊了。為什麼現在沒有主流?那就是因為這種分辨黑白的能力開始給模糊了,變得各人各自追求認為對和喜愛的事物,呈現一種分流現象。

登:這樣爭抝也多了起來。

晶:對,沒有一件事物不引起爭拗的。我覺得可笑的是,這十年來我和杜琪峯的位置對換了,我現在正拍他銀河影象十年前的電影呢,他反過來製作我九十年代初所拍的電影,我拍另類的,他則拍他的主流電影,當然跟我當年的製作有點分別,少不了非主流的元素。

登:你對他有什麼看法?

晶:七十年代我處處跟人說杜琪峯很有料子的,可沒有人相信,偏要到九十年代才有人認同。

登:他跟你的關係頗有趣,他入行時是跟你父親的,是跟你父親最長時間的助導。

晶:所以我很早期便知道這個人很有為,可是早期沒有人發現他的才華。

林:但在那年代,他難以發揮呢。

晶:加上有些屬於他的光被人家搶了去,好像某些人,明明不是自己想出那些橋段的,也搶閘認了,把他的功勞白白奪了去。

問2:王導演,我有兩個問題。一次我看了【信報】一則專欄說《無間道》這故事是你想出來的,是真的麼?

晶:不是,是麥兆輝構思的。《無間道》故事意念最初出現的時候,我當時在天映(購入了邵氏電影庫,現在有頻道播放邵氏電影的公司)工作,一天我跟劉偉強、劉德華談天,他們說有這樣一個故事,初名為《無間行者》,我把劇本拿來,一看之下覺得很有可為,想爭取由天映公司開拍,可惜後來天映公司以各種理由不予開拍,我便請劉德華把天映投資的錢還回去,隨即把電影給林建岳來開拍,易名《無間道》,也改了一些內容。當然最初麥兆輝構思的架構已完善,只是後來再經莊文強修改就更完美,而拍出來的電影,其中麥兆輝原來的構思佔百分之四十,其餘是後來加上的。當然劉偉強那種冷調子的處理、不多加動作、情緒的克制,給觀眾帶來煥然一新的感 覺。這很有難度的,警匪片有打鬥、有爆破,誰會反對呢?可他竟一改常規,這正討好了觀眾。若仍像《男兒本色》那樣多打鬥,那麼《無間道》便不是觀眾心目中的《無間道》了。

問3:還有一個問題,我看了你的電影已有些年,由《千王之王》一直看到你的電影,其中牽涉的範疇和層面那麼闊。請問是否有不少朋友給你提供題材?因為我覺得笑片是很難拍的,而賭博題材是很難引人發笑的,能那麼多年也不斷地製作這類電影,周星馳也是錦上添花而已,你是從哪裡發掘那麼多笑料引觀眾發笑?

晶:我構思任何橋段是靠聯想力,舉個例子,好像1984 年的《青蛙王子》,其中最惹笑的一個情節是陳百祥被膠水粘在廁所板上。這是真有其事的,當年看了一則新聞,在新加坡就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有能力把一些大眾視為平平無奇的事物,化為特別的東西,我的聯想力很強,所以我覺得若把這件事變為笑片情節,那必定引得哄堂大笑──當然還要再加插不少情節。至於跟周星馳的合作,我們的電影,很多人批評說無厘頭什麼的,當年不少人不很明白我跟周星馳到底在賣什麼藥?那是因為他們下午不看電視,我跟周星馳常常下午四時多便看卡通片,他只是扮演那時的IQ博士、叮噹,全都不過就是這些東西,實在是人造卡通,那些觀眾沒有看過卡通片,便不明所以。

登:《整蠱專家》,是我最喜歡的一部王晶電影,看過剛才節錄下來的歌舞場面,我想不少人認同王晶是香港最認識粵語片的導演。能把粵語片的精髓用於自己的作品,而能開創新景象,我說在香港你是第一,該沒有人反對的。

晶:靈感是來自陳寶珠和呂奇的一部電影,但我忘了電影名,卻牢記著其中的一首歌,拍這情節時,我是把歌詞全背出來,迫著演員硬著頭皮唱。

林:我記得這首歌在你的電影似乎不止一次出現過。

晶:我倒記得是出現過一次。

登:可有特別的原因令你如此喜歡粵語片的橋段?因為那時仍未有人懂得說這樣應用就是 camp 或者後現代。

晶:好像現今的年青人跟我說看我的電影長大,同樣我也是看粵語片長大的。那時最常光顧的是油麻地的光明戲院和有一新,大概在油麻地警署附近吧,也記不清了。不少粵語片帶給我很多童年回憶,可陳寶珠和呂奇的電影我看得不多,妹妹們倒看得多,她們看完回來總會跟我說電影裡的一些情節,也買電影歌曲的唱碟回家播,十多歲的年紀就聽了不少,加上我的記憶力很強,能把這些記在腦裡。

登:除了是你童年的回憶外,可有特別原因令你認為在電影裡加入這些元素,觀眾會受落的?你可以喜歡一千種事物,可你只會選一樣你覺得用在你的創作裡是可行的,這就有了你自己的衡量。

晶:拿史提芬史匹堡來說,他看了很多蠻荒土人片,便拿來融入他的《奪寶奇兵》裡。做編劇的,是我要令事情變得可行,不行的便想盡辦法令它可行。關鍵在此,不會有一樣必定可行的東西放著待你應用。

登:劉德華跟周星馳在《整古專家》裡的對撼是第一次……

晶:《賭俠》是第一次對撼,這是第二次了。

登:你能設計這場讓他們對撼的戲很是厲害呢。

晶:其實對撼的場面有很多,好像劉德華扮周星馳做動作,或者是在電影院裡劉德華抗淫賤不能移(春藥)。其實拍這部電影很吃苦,那時剛拍完了《賭俠》,以為可以放假了,想不到老闆說緊接要開拍《整古專家》,還要趕在新年檔期上映。即是我非要下星期開拍不可,老闆也只給了我劉德華、周星馳這些名字,其他便留給我自行解決。所以要邊拍邊寫劇本,今天寫完了,明天開拍,天天如是,周星馳從不知道後天將拍些什麼。情況很狼狽,可是結果竟然也不錯。拍這部電影把我榨得枯乾,這是1990年的,之後的1991年我整個人處於低潮。我覺得那年是我人生的一個小低潮, 直至年尾開拍《與龍共舞》,才令我有點喜歡。

登:剛才播的第二個節錄片段,是想提出一點,也是我之所以喜歡王晶電影的原因,就是《提防老千》裡說:這世界是有良心的,有好人的,而那些稀有的絕頂好人,卻得不到好報,所以電影終結時說出:求神拜佛以後別要碰上像我這樣壞的人,很有自我剖白的意味。

晶:這當然了,總離不開夫子自道。這也是我想在電影裡說的,就是世界沒有大奸大惡的人,沒有絕對的,就算被人指罵為壞人的,例如陳健康,也許也有點好處,不會完全沒有的;反過來,再好不過的人,一生總也曾幹過一、兩件壞事。

登:你提到1991年是你創作的低潮,這似乎跟拍片的頻率有關,你曾經一年為十部電影任導演、監製、編劇。請你說說其中的原因。

晶:當時台灣市場太火熱,而我是票房的保證,所以我脫不了身,甚至接洽明星拍電影時,他們關心的是由誰來導演,若是王晶,他們應承的機會就有了肯定。例如現在說電影是杜琪峯開拍的,只要付得起錢的,明星一般也會應承,是一個信心保證。事實並非跟拍攝頻率有關的,完成了這兩部電影後,我的創作力低落了整整九個月,接著92、93年再開拍了很多電影,票房同樣很高,到94年完成了《九品芝麻官》後,再陷入低潮,直至我讓自己放鬆下來,全力裁培新創作人,才有96年的《古惑仔》、《百分百感覺》。

問4:每次你跟周星馳合作後總會進入低潮,這是否巧合?

晶:其實跟周星馳合作頗令人感覺疲累。一來是因為他那種全力追求完美的態度,二來是他比較自私,要是你受得了他的話,那可以共同追求完美……

登:你也受不了他?

晶:我才是最受得了他的一個呢。(一陣笑聲) 起碼我沒有口出惡言。

問5: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是你電影產量最豐盛的時期,其中有多少是被迫出來的?請問「逼」對於創作人來說是否重要的動力?

晶:全部都是逼出 來的。逼有好有不好。當你成熟得足以承受這種壓逼,便可以變為你創作的動力,相反若不足以承受這種逼力,那就會令人亂作一團,狼狽不堪,這全視乎人的成熟程度。現在的創作人,過的日子太寫意了,受不了這種逼力,要不就哭、放棄、或失蹤,我不認為他們受得了我當年所受的那種壓逼。多少次被人逼著要十天後便開拍電影,可我手頭卻只有寫出十個字的故事,無論電視電影也是這樣。

問6:有些影評人認為你是用電影的形式為某些電影作評論,例如最近你的《臥虎》,跟《黑社會》在劇本上作對照,例如《黑社會》裡任達華管教兒子,《臥虎》變成吳鎮宇教兒子。請問你從哪時候開始用另一個角度講故事?此後會不會繼續用這手法?

晶:我沒有刻意經營。這該是一個巧合來的。

問7:我想重提《伊波拉病毒》這部電影,當年上映票房不理想,可現在卻成了網民心目中的摰愛,你認為是什麼原因?甚至連美國也出版特別版的DVD。

晶:當時被視為 cult film 呢。其實那時創作這故事是從商業角度考慮的,想著是拍另一部《人肉叉燒飽》──這電影賺了很多錢。所以《伊》仍沿用邱禮濤配黃秋生。當時是很不計成本的,到南非取景,可惜是製作得太急進了,有些事情配合得不太理想,所以拍出來的東西,只有我原意的百分之五十。若能完全按照我的意念,相信效果會更強。我頗不滿意現在拍出的製成品。

問8:你可有想把這電影拍成笑片?

晶:沒有。講述伊波拉病毒一定不會惹笑的。

問9:可這正是現在人們喜歡這部電影的原因。

晶:《狄波拉病毒》也許會較惹笑一點。

登:你剛才提及周星馳,我想請問,你作為一個編劇出身的導演,面對這個當時的大明星要參與創作,還要親自構思劇本的橋段,然後把你原來設計的情節都全修改,你是怎樣跟他合作的?據我所知九十年代初,沒有一個明星對創作干預到這個種地步的。

晶:囂張點兒說,是我把他變成超級巨星的。最初《賭聖》在台灣的票房很差勁,可知當時任何明星由寂寂無名變成超級巨星,他的電影在台灣必定要大受歡迎。是我令《賭聖》在台灣的票房大增的。所以我是見證了周星馳由普通明星變為超級巨星的成長過程。顯然他不甘於只當晚輩的角色,要超越所有人,所以他擺脫了以往的歷史,也斬斷以往的關係,重新樹立自己的族群,因為他跟別人合作得並不十分愉快,因此才培養了一班他的班底。他確然具備這種領導才能,在我眼中,無論在編導演上,他的水平都很高。可是他想當西門吹雪,冷傲而孤癖,這是他的選擇。

問10:你是否覺得近年荷里活電影,有部份明顯是抄襲你電影的橋段?其中最明顯是《Ocean Eleven》,由海報設計到電影情節,大部份是從你的電影原裝抄過來。

晶:事實在九十代,荷里活不少片場裡可見到不少香港電影的盜版光碟。拍《X- man》第一集時,他們拿《中華英雄》來不停看,看結局那場在自由神像火炬上對打的場面,這是元奎告訴我的,因為他當時當這電影的武術指導。他們見《中華英雄》這幕戲打得那麼精采,便跟著拍。你別以為荷里活很厲害。所以我頗看不起現在的荷里活導演,他們招攬我們的人材去,其實也不過當自己的廉價勞工,只是因為我們的身價便宜而已。

問11:提到《賭神》,大家認同是香港一個神話。其實在你的腹稿裡,《賭神》有沒有第三集的?是除了《賭聖》、《賭俠》這些外傳以外。

晶:沒有的,曾經構思過很多可能性,可是實在有難度,因為當它變成了經典,我是不讚成把它拍得太多,當然後來因為老闆要求,才會拍續集。

登:我拿《與龍共 舞》來作討論,是想指出:第一,這電影基本是用了《乞丐王子》的意念來創作,其中特別之處是王晶著了不少筆墨來描寫「大陸雞」(劉德華飾演〉,從而揭示他的成長;第二是你從這電影開始討論──往後也不時涉及到──商場如戰場的論題。我相信這反映了你當時開始思考電影工業作為商業行為的問題。請你分享你對這電影的看法。

晶:我這人很孩子氣,只求開心。沒有想其他什麼,收入足夠花費,可以過自己喜愛的生活,那便很自得。可漸漸到拍《與龍共舞》時開始覺得自己不能如此下去,打算向著成為商人的目標進發,因此開始留意商場種種事情。商業活動是構成社會的最重要部份,假如不想再寫小兒科的東西,轉為寫老成的話題,那麼商戰是不可避免的元素。因此開始涉獵有關資料,開始了解經商所為何事、人家怎樣炒股票,以及更深入的知識,有待慢慢累積。但當時也拿商業元素作為電影背景,雖然用了浮淺的表現手法,可是此後其他電影裡涉及商業題材的,質感也開始漸漸厚實起來,而不是單純描寫上班一族的生活。

登:談到個人成長,也是你電影裡主要的主題。

晶:成長的情節,無論在電視劇或電影裡,是無何避免的題目,幾乎是必選的。

問12:雖然今天主要討論你當導演和編劇的心得,可我覺得王晶先生也是一位別具特色的演員,像剛才登徒提及的《提防老千》,你是戲裡的幕後主腦;又例如《靚女差館》裡的食人博士;還有《雀聖》裡的肥婆蘭。你覺得自己的演戲欲大不大?

晶:不太大的,往往因為角色沒有人演出,或者有人演但酬金太貴,那便由我來擔當。有時是周星馳強迫我,好像他第一次演《肥##》,一意要我演反派。經常這樣的,本來《整蠱專家》沒有我的角色的,只是後來愈加愈多戲。我第一次擔演主角是84年的《我愛Rolanto》,那本來是由曾志偉演的,可在開拍前夕,他告訴我他在台灣回不來了,還提議由我來擔演,因此我便接手演出。幸好票房尚算理想。

問13:你剛才談到以往拍電影有種迫上梁山的感覺,然而這兩年來你倒能拍一些成本不太高,而你又很想拍的題材。我看見不止你,還有不少香港導演都很受大環境的左右,我常想,為什麼在你們叱吒風雲、呼風喚雨的時候,卻不拍一些你想拍的電影?

晶:因為那時候想賺錢呢,最首要考慮是賺錢呢。

問14:但你們是否就只是為著把一年的六、七個檔期給密密地塞滿,而一點也不讓自己發表另類題材的東西?

晶:問題不是我讓不讓,而是,即使我不想賺錢,電影院老闆要的是賺錢呢,買片商要的也是賺錢,他們只想要某類保證賺錢的電影,你要拍一些另類的嗎?他們可不要,反譏笑我傻,而且寧願投資在那些商業電影,也不肯撥出檔期給你的另類電影放映,那我可怎麼辦呢?而現在,仍是因為他們覺得無論商業或另類電影,反正結果沒多大分別,所以才不理會我拍的是什麼東西。

問15:你突然成為了香港人一個集體回憶,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晶:也不是巧合呢,幸好上一輩和年輕一輩也認識我,否則我也會被人拆掉,身上會有一條一條的鐵鍊綑住呢。

問16:除了你剛才提到本年尾將開拍的電影,可否也多說一些你計劃中的電影?我個人很期待你再度跟麥子善合作拍電影的。

晶:十月份我會跟他合作拍《變種警察》,是一部頗特別的電影。我自己在十月份也會開拍另一部電影,是以三十年代的上海為背景。我很期待,這電影關於一位人物,本來大陸不容許我把他的故事拍成電影,然而我把劇本修改至內地可接受的版本,就批准了我的計劃。而且還用了我從沒用過的敍事手法來拍攝,頗為新鮮。可以說是較易明白的《21克-生命可以有多重?》﹙21 Grams﹚。

問17:I just want to know about the feeling for Hong Kong cinema in the future. Do you think that it is going to be eventually absorbed into the coming mainland cinema? or may be the mandarin language trend? Do you think there always be a place for local Cantonese or Hong Kong cinema?

晶:其實這幾年我經常在中國大陸工作,頗了解現在國內電影發展的情況。其實中國是一個很有潛力的市場,跟官方與民間的想法往往背道而馳。官方所能給予的自由,不能追上民間的發展,因此令市場出現了假象和過度的期望。至於香港電影,我認為刻意地保持其地域特色,是很愚笨的事,這形同放棄了跟中國電影融和的機會。可知道我們已很落後了?因為沒有人願意待在國內,浸淫一段日子,以取得最佳位置。大家仍死守著香港,幻想香港電影的復甦。事實是不會再復甦的。在世界電影市場裡,除了美國,沒有一個國家的電影工業,當蓬勃到高峰而走下坡,而能再復甦過來的。好像法國電影、意大利電影、日本電影、台灣電影,全都是如此。所以我不相信香港電影能重拾九十年代的輝煌,機會很微,我們必需融入國內電影,才有出路。不能太強調香港電影,或粵語電影。當然香港導演仍未好好掌握說普通話,而他們中文水平不那麼高,也增加了他們學普通話的難度。

問18:你曾經想過成為電影大亨,像邵逸夫那樣,現在有沒有改變了這個想法?

晶:當然有,當時這樣說是一種包裝自己的說法。邵逸夫的錢主要是從地產賺來的,鄒文懷現在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呢。

問19:那你現在除了創作之外,還打算做什麼?

晶:創作和行政我都幹的,可是香港電影最輝煌的黃金期已過去了,然而我們仍可朝向在中國發展娛樂和電影事業的。

問20:對於國內電影市場給創作的限制,你有什麼看法?具體而言,像《臥虎》結局苗僑偉最後也得自首,這是否因為遷就國內情況而作出這樣的結局?

晶:這個結局全不牽涉以上的問題,我寫的時候覺得他是應該自首的,就是只在香港發行,也會有他自首這場戲呢。這是我跟鄧特希都同意這樣處理結局是最正確的,因為在國內上映的版本,有些香港版本沒有的,例如郭羡妮出來說自己也是臥底。我們在國內市場所面對的,其實在其他地區也會遇到。像美國電影,你以為限制少嗎?美國創作人為了遷就那些PG13或適合任何年齡的觀眾的尺度,或者遷就某些地區的文化信仰,他們苦不堪言。

登:固然每個地區也不免有一些限制,但現時國內跟香港電影存在一個最大的磨合點,就是香港電影某些類型,到國內是不能發展或有變通空間,莫說色情電影和鬼片──鬼片也變為心理驚慄片等等。

晶:可觀眾認為變了樣,所以不看。

登:就是黑幫電影也沒有發展空間。我想請教一下,你認為我們電影的這些資產怎樣能延續發展?

晶:我十月份拍的那部電影,是一部以黑幫電影為調子的,視乎你怎樣寫,不是不可能的。我頗期待《色,戒》會以一個怎樣的版本在國內上映,

登:記得《黑白森林》這部電影奪得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推薦電影獎和最佳編劇……

晶:這部戲沒有得到最佳編劇獎,那是《黑白戰場》。

登:我發現你的電影有一個頗顯著的特色,就是親情。親情在你的電影裡差不多都是主題,這不知是你的習慣還是你也相信如此。莫論曾志偉作為「大佬」,或者劉德華作為「大佬」,你往往不讓他們單打獨鬥的,你總喜歡描寫一個家族的關係,像剛才我節錄下來的《黑白森林》片段,描寫的也是主角﹙黃秋生飾﹚與父親的關係。片段一開始就是黃秋生發現老父原來在家裡藏著一個手榴彈。

晶:那個父親是一個退役的英軍,參加過二次世界大戰的,所以他藏著一個手榴彈。

登:我真想你談談親情這個主題,我相信這是你的一個信念。

晶:我很相信親情,我覺得人可以什麼也沒有,但當退到最後,他所餘的就是親情,其實我們一家的感情很密切的,我跟我妹妹、我跟我父親,還有我女兒和太太,也很親密的。所以人可以輸掉所有,但如果連親情也輸掉了,那就真的一敗塗地了。

登:我記一次我跟你談話時,你說小時候仍未進中文大學唸書時,經常自己待在家裡跟妹妹們一起,你見到父親的機會非常少,因為當時他一直日接夜,夜接日的拍電影,所以你的成長過程中,和你父親相處的機會不多的。

晶:直到我十八歲那一年的暑假,他正拍一部電影,其中一個場記因為接了六部電影的工作,無暇兼顧,常常找人頂替他,我父親一怒之下把我叫了去當場記。在這部電影拍攝的一個多月裡,我得著很多,我們父子由於日夜共處,建立了以往也沒有的溝通,而且在這次工作上,我認識了很多日後在影圈有很高成就的電影人,包括袁和平,他當時帶著一班武師。我們那時到澳門的賭場取景,我還記得他帶著元華、元振洋、徐忠信、元奎等,這些都是後來有名的武術指導,電影的男主角是向華強。對我來說這是很特別的體驗。

登:從前你跟父親的關係是怎樣的?在你心目中,他是一個終日不回家,整天工作的父親,還是什麼?

晶:起碼他是我所不了解的,但拍完那部電影後,我們成了頗要好的朋友,我很尊重他。

登:拍了那部電影後,你覺得你多了解他的什麼?

晶:他的內心世界,他做事的出發點。

林:我記得上次訪談時,你在提及你幹這行是想替父親取回他失去的一些東西時,也談到他在TVB工作期間,陷入了中年危機,影響了他創作的自信,但當時我沒有進一步追問,你可否趁這個時候,再補充一下?

晶:當時國語片式微,《鬼馬雙星》這一類電影開始醞釀產生,他就轉投嘉禾, 頂替人家拍幾部電影,也見不到什麼成就,因為他不太擅長拍當時的武俠片,他原有機會拍《唐山大兄》,可又錯過了。所以能進入電視台工作,是他最好的出路, 可是當時收入低,而家裡成員又多,生活變得緊絀起來,直至他在TVB再次成名起來,我們一家的生活才見好轉。

登:你父親的創作,你覺得對你有沒有影響,我知道這問題很老生常談,每一個創作人當然受很多人影響。但我想問的是,有沒有一些什麼是深受你父親影響,或者跟他相似之處?

晶:一定不相似的。然而他的書房是我的寶藏,裡面收藏了不少他的劇本、書籍,所以我九歲便看了水滸傳,十一、十二歲便看了金庸的小說,接著看了很多瓊瑤的小說、司馬中原的小說,也看了很多他的劇本。我覺得大部份都是很令人毛骨悚然的。這就建立了我對戲劇很幼嫰的體會。

登:當時他拍的國語片,你有沒有機會看過?

晶:有是有的,但為數不多。

登:是他帶你去看的,還是你自己進電影院看的?

晶:有贈券便去看,我什麼也會看的,好像國泰出品的電影,我全都看過了。

登:你跟父親的關係,也令你日後的電影都有描述父子感情的主題。

晶:這個也是,我寫父子感情多於母子感情的。

登:你認為父子這個主題仍有發展空間,還是以此作為創作上的潤飾,或是你有其他體會?

晶:父子感情是寫不完的,相對地我最少寫愛情,不想暴露太多於人前,因為創作人總會寫到自己。

登:那麼《追女仔》系列呢?

晶:那是假的……

問21:談到創作限制,想講一講《精裝追女仔III:狼之一族》裡有一段很長的片被刪減了,現於任何媒體都看不到了。這一段片有否受到壓力?觀眾有否機會再欣賞到呢?

晶:哪一段呢?

問22:坦克車的一段。

晶:那一段DVD有的。當時我寫這劇本並不完整,寫好後我就交給我當時的副導演黄靖華,這部片是他導演的,我同時為《精裝追女仔III》片做演員,當時很辛苦,因同期亦在拍《賭神》。

問23:談到香港電影的出路,你將會有到上海的計劃,想問你到大陸發展,電影電視劇的比例會怎樣,及其原因?

晶:我覺得都沒有關係,香港認為電影比電視高級,甚至有理論認為要脫離電視才可拍電影,但在內地拍電影與拍電視劇同樣受尊重,拍電視更賺錢。內地導演馮小剛就說他太太徐帆賺錢要比他多,因為徐帆拍很多電視劇的。不論電視電影,只 要哪個項目可以較快開拍就可以,我拍電視劇隨時收入更好。

問24:我想問關於國內市場。剛剛講到香港導演進入國內已經很遲,同時國內已有大量導演人才,香港導演憑什麼進入內地?

晶:這要問他自己,不是問我的吧。不行就要轉行了。要問自己可以提供什麼給別人,而非問別人可以給予什麼。

問25:你認同與大陸市場融合,就創作或藝術發展,對我們有什麼忠告或意見?

晶:第一,加強你的中文根底。普遍香港新一代年青人的中文根底不夠好,尤其是簡體字、普通話的運用。國內行內有個現象是:人們怕說英文,但中文水平很高,如果你的中文水平與之相等或超過他們,會得到尊重。他們怕見外國人、說英 語、看英文合約等,即使他們懂英文,亦要求以中文溝通。即使內地有大學英語四級水平的人,還有不能看英文地址的,只能說  yes、no、good morning,所以官方承認的英語水平不可盡信。第二,對中國歷史、朝代、古文、名人亦要多加認識,確實會被考起的。我就曾試過閒聊時談到王安石變法,幸好我懂。

問26:你的電影文學處理﹙戲劇、敍事手法﹚比影像處理﹙場面控制、拍攝技巧﹚優勝,你可同意?

晶:我不認同,我會看那電影較需要文學還是影像,如果那部戲較需要影像,我就會著重影像多一點。其實我很早期就與全港最好的攝影師合作過,當中有合得來與合不來,我從來都不會太看輕影像的要求。由於大部份我拍的戲都不需要用到凌厲的影像,所以你會覺得我的處理影像能力不如文學處理能力,那是因為題材的原故,一直以來較少選用需要凌厲影像的題材。拍電影好比田徑賽,有人專長於百一米跨欄,有人專長於推鉛球。我專長於百一米跨欄就繼續參與百一米跨欄,偶然才會參與其他項目。香港影像凌厲的導演有很多,但電影文法用得好的卻不多,我以後亦會較重視文學方面。

登:九十年代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你會用執行導演,九七年前有三位導演跟著你接拍攝項目,有時你導演,他們是執行導演。其實這些戲是否大部份都是他們拍的呢?可介意講一講製作的工序?

晶:這其實有幾種情況的。有時是不需要我的,就全部交給他們拍;有時是為了加速他們的成長,有些執行導演與我合作後確實明顯進步。我會在合作過程中觀察執行導演的進度。例如《黑白森林》,是我與麥子善合導的。例如剛才選播的一場本來拍得不太好看,我在剪片後,要求加入陳小春捉棋的一幕就變得好看了。我經常以這種形式與執行導演合作,首先告知他們這一場我要怎樣拍,讓他們先拍一個底本,如果太遠離我的想法就幫他們修正。葉偉民、張敏都經過這個階段。

登:可否說一說劉偉強,九十年初期他為你執導一些電影,96年後他就開始拍BOB的《古惑仔》系列,你是《古惑仔》的合作伙伴,你的角式開始有點轉變……

晶:我與劉偉強的合作形式與其他幾位執行導演是不一樣的,劉一開始就是一位 獨立的導演,偶然我的戲的一些動作場面會找他代拍,例如《至尊三十六計之偷天換日》中的一場監獄暴動打鬥場面就是他幫我拍的。其他時候都是各自拍攝的。很 少是他做我的執行導演的。只有一部《新邊緣人》,全片都是他拍的,但台灣要求掛我的名為導演而已。

登:即你兩起初合作時,劉就是一位獨立導演……

晶:對,當時有投資人認為劉不夠好,我就告訴他們劉是一個很好的導演……

登:你認為劉的導演發展歷程可有成熟期或階段?

晶:當然有,頭一兩部就較新手,到與我合作的第三四部,例如《香港奇案之強姦》己經處理得相當好。接下來是摸索期,那時他的電影比較影像化,內容比較薄弱,例如《古惑仔》系列。之後較好的有《一見鍾情》、《風雲雄霸天下》;較差的有《拳神》、《中華英雄》。及後到《無間道》就終於找到自己的路向了。

問27:關於創作的問題,你已到國內發展一段長時間,你的笑片橋段主要應用在電視劇上。因著兩地文化差異,內地電視劇的節奏比較慢,你如何調節呢?

晶:國內喜劇的幽默感分三個地域:長江流域的幽默感就比較受港、台影響,黃河到北京一帶就流行馮小剛式冷幽默,再往北就是趙本山式的。所以馮小剛的戲愈往南就愈吃不開,深圳、香港都沒有人看他的戲,只有在北京才受落。趙本山就是耍嘴皮,流行於東北三省一帶,例如《馬大帥》一類的處境喜劇。去年張揚找趙本山拍了一部《落葉歸根》,很教人失望,稍南方一點的地方已沒有人看。只有周星馳式的戲可以通行全國。接下來我會拍的國內喜劇,都會按這模式拍攝,但不能拍太多,因為要全影像,要盡量避免港式靠對白引人發笑的模式。

問28:電影工業是群體創作行業,你比較喜歡個人主導,還是集體創作?
請分享你個人關於集體創作的經驗及對業界的忠告。

晶:我認為集體創作是不能民主的,要有一個人領帶,需要一個具經驗誘發其他人爆發創作意念的領袖,才是一個成熟及有效率的集體創作。如果是很民主地一人一句的話,這只是一盆散沙。由我入行至今,我作為一個集體創作的領袖是出名好的,我強於構建,亦擅長發掘各人的強項。例如我現在的度劇隊伍,就集齊各方面的人才。我建議一支度劇隊伍要像一支足球隊,要有前鋒、負責分配的中場、攔截性中場、後衞,每個位置都要有人,各司其職,才能做到好的集體創作。

登:今晚是一個電影資料館的講座,有一個問題很想知道,就是1996-2000期間有一些電影的編劇的筆名是「不是女人」,這跟閣下有關係嗎?

晶:那是我。

登:為何要用這樣一個筆名?你其實可以不出編劇的名稱……

晶:這其實是一個遊戲,「不是野人」都是我。因為覺得「王晶」兩個字太過標籤化,代表了某些特點。後來我幫林嶺東做《高度戒備》、《百份百感覺》、《愈快樂愈墮落》、《愛你愛到殺死你》,因為不想誤導觀眾,我就全部都沒有出「王晶」這個名。事實上我懂得做各類的題材,何不製造多幾個標籤呢?當時希望「不是女人」是「王晶」以外另一個標籤。

登:但後來「不是女人」沒有怎麼發展……

晶:有發展的,偶然有一兩部戲會用「不是女人」,例如一些寫愛情或小品的戲。

登:作為一個編劇,你想「不是女人」讓觀眾看到怎樣的編劇質素?如果你說「王晶」己被定型……

晶:對,「王晶」就是激烈、濃、狂笑,甚至色情,黃、賭、毒一類的題材。「不是女人」就可以是處境喜劇、愛情、親情。

林:談到《追女仔》的創作,記得你講過你年輕時看很多歐洲色情電影,即嬉春片發展出來的……

晶:不是的。嬉春片是《carry on...》,是英國的一個片集,大部份都是講述一些貌醜的老男人的性幻想,是相當色情的,我其實不太喜歡,反而比較喜歡歐洲一些樂而不淫的戲。其實《追女仔》是成熟版的《反斗星》(Porky's),類近後來的《美國處男》﹙American Pie﹚,但就沒有那麼色情。

林:《美國處男》其實很有校園感覺,你就沒有校園這背景……

晶:我只是往上提升一格,講述剛剛踏入社會工作的年青人,但《追女仔》的橋段現在就行不通了,因為現在根本不用追女仔,男女關係是互動的。

林:那為什麼重拍《七擒七緃七色狼》?

晶:《七擒七緃七色狼》不是追女仔,而是女性主導整個故事,是講述一個很聰明的女子,大家以為她是到口的肥肉,而最終被其戲弄,而且故事發生在七十年代。

登:既然談到《追女仔》,可以講一講邱淑貞嗎?她拍了很多你的戲,現已嫁人。

晶:無問題,可以……

登:邱是否你的繆思女神?為你帶來靈感?

晶:其實不然,邱是一個頗好、可以給我操控的 model,很多我的理論,我認為可以在她身上實踐,就以她來實踐。後來也有很多同類型的 model,我亦用同樣的「造星模式」栽培。在邱身上的成功確實帶來很大的滿足感。「造星模式」其實我做了很多,都是一些已有一定成績的藝人,包括陳小春、鄭伊健、張家輝、葛民輝、邱淑貞、林熙蕾、朱茵,舒淇則是由新人做起。同一個模式正在做的有孟瑤,很快會做的有劉洋、唐嫣等,會一直做下去。

登:但大家都記得你和邱淑貞。你們的合作和你製造她的過程很特別,她很有感染力。邱淑貞的戲都是以她為焦點的,例如《追女仔》,這與你其他的戲有所不同,很少王晶的戲是以女性為中心焦點的。

晶:這很視乎那個演員是否可以完全由我控制,假如是人家的演員,我當然不會出同樣的資源去催谷。但現在我簽回來的新人,在未來一段日子都是歸我旗下的,我就可以花同樣的資源去催谷了。當年陳小春、鄭伊健、張家輝、林熙蕾、朱茵都 不是我旗下的演員,只有舒淇曾經有一段時期是我旗下的。所以其實主要是關乎到這個實際問題。

登:似乎自邱淑貞以後就沒有別的女演員與你合這麼長的時間……

晶:將會有……

林、登:多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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