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甲之落差──《江山美人》與《三國之見龍卸甲》



一身戰甲,由戰事而卸落,都見之於程小東《江山美人》與李仁港《三國之見龍卸甲》的結局──前者是燕國公主(陳慧琳飾)把戰甲脫下,套在退穩戰士愛人(黎明飾)的屍身,然後返回朝政,主張和平;後者就是趙子龍面對曹操孫女的兇悍,終至把戰甲除下,感慨為戰事繞圈,未得統一,可就魂離夢碎。

由戰國七雄以至三國演義,由家國內鬥到邦國相爭,都是圍繞著一個主題往還──說的當然是「反戰」;那當然都是張之亮《墨攻》裡要說的,亦都是陳可辛《投名狀》的潛言──有趣地同樣透過劉德華的角色,時而冷靜應戰,時而嚎啕大哭,以表現的時代關注。不錯,「反戰與和平」是有「市場價值」的──尤其當下世界電影的故事主題,都有促銷之效;然而要說的「反戰與和平」,可能正因為由不同的故事甚或角色塑造,得以承載不同內涵──拉登談的,與布殊談的,當然是疑似「反戰與和平」,卻又各有不同。

《三國之見龍卸甲》以羅平安(洪金寶飾)的視點,切入電影觀看趙子龍的長勝與久憂,同時伴隨的就是出賣與坦承;以至鳳鳴山一役,故事著跡述說將士繞過版圖,還不是為統一與和平原地踏步。劇情順理成章,是英雄的寧死不屈,又同時承認面對戰事的渺小人力,還是敵不過生靈荼炭。這個故事的「反戰層次」,就是以犧牲小我(英雄),卻成就不了大我(和平)的哀歌;這種犧牲,竟又帶點希臘神話式的英雄宿命,而令《三國演義》的改編,似乎超出了純粹為戰略與章回並合的緊湊牽連。由此去想,導演另行創作的患得患失,就是在那強調「統一」(大概等同了「反戰與和平」)的核心,說溜了口地反襯出這個英雄的生死,尤甚重要,而凌駕前述主題。「反戰層次」由英雄卸甲引申,卻令故事結局,被英雄的魁梧身影,籠罩灰濛。

至於《江山美人》的燕國公主,本徘徊於一國之君與隱世情人的抉擇之間,以至最後選定退出朝政,終成眷屬;可是就在內亂之始重返家園,平定奸臣而重掌皇位,戲劇性的內心反覆交戰,把在古代本被視為不可擅戰的女子置於多重邊緣──縱然劇情還是多番簡化了對她的描述,比如是說她輕易取勝於與趙國君主的單打獨鬥,卻失手於與奸臣的武力比試等等──但純粹觀乎這個角色的內心,可見其矛盾感情,比《三國之見龍卸甲》的英雄,只洞悉到所謂「打了一整個圈的戰事,天下都沒有統一」,而更形複雜。更重要的,是公主最後要返回朝政,才能以朝政的權力控制暴力,同時排除戰事──姑勿論此一結論是否奏效,亦無用誇誇其談說她連愛人也為自己喪生──卻更似栽進了地獄,吊詭地要她循環一種自己不接受的權力,才勉力能夠「反戰」並得到「和平」。由此去想,《江山美人》的「反戰層次」,便多出了一重複雜性:把戰爭的根本核心,亦即權力的爭逐,視為若不被肯定,便難得真正平定戰爭的矛盾混合物。是故,以這個角度比較,本片所論述的反戰聲音,比《三國之見龍卸甲》更加吊詭,亦更見豐富。

當然,這只是從大主題作為兩片比較的切入點,卻又不能否認,兩部電影的反戰觀,都可能是一種片面的古代戰爭故事投射,而被從新創作,卻有意無意把本可更深刻的情節去掉。「卸甲」或許帶有深刻象徵,可在兩片的英雌與英雄身上,就似乎留不下多少戰爭的氣息,卻僅得角色的餘溫,從表面看似戰爭武器的工/道具而被呈現──開題的「卸甲落差」,除了指向兩片的比較之外,正好在於此中為戰事頻盈的悲壯,與難得和平的感傷,被反作用地減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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