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要看床上戲──《色,戒》的情慾戲碼



導演:李安

編劇:王蕙玲、James Schamus

故事:張愛玲

演員:梁朝偉、湯唯、王力宏、錢嘉樂

 

傳媒的焦點,往往就只往「床上戲」鑽,由張愛玲小說裡搬弄的諺語──「到男人心裡去的路通到胃,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溜了開去,真箇教人看到通往香港觀眾眼裡的,還不是赤條條卻倒沒有完全呈現於幕前的生殖器!說的當然是電影《色,戒》裡的三場愛慾場面,可卻少有人認真地為它們解讀;而坊間的評論,又似乎只是捉錯用神地簡言之「性愛與真情矛盾對立」云云。可要留神的是,導演乃幾曾把珍奧斯汀的《理性與感性》、王度廬的《臥虎藏龍》以及安妮普露的《斷背山》搬上銀幕的李安,他為人物關係的詮釋,又豈只有直接的性愛權力解讀? 

 

 

一切,可能從《斷背山》開始

 

《斷背山》說放羊人JackEnnis的同性情誼。尤其關鍵的,便是他們首次在月下營帳裡的「斷袖分桃」──小說的文字,交代Jack在營帳中背靠於Ennis,並牽著他的手觸及自己的陰莖,卻被Ennis翻身推開;可是Ennis又立時「跪坐地上,鬆開皮帶」,把Jack拉到身下,並進入他的身體。相對電影的呈現,卻是EnnisJack連翻拉扯,在欲迎還拒的被吻間,Ennis顯得有點不知所措,由Jack自行寬衣解帶,再讓Ennis進入他的身體。 

 

電影裡的兩個男子,似乎就由小說的主客位置,被完全的逆轉過來。可以追問的,當然是為何要有此逆轉?又或者,是真正的逆轉嗎?抑或更深入去想,是因為由小說至電影而「反主為客」的Ennis,似乎更能擺出一個主動(去扮演被動)的姿態,誘使「反客為主」的Jack?這又會否同時令在電影裡說自己「不會犯罪」的Ennis(這翻話在小說沒有出現),多了一重更顯矛盾的人物層次感? 

 

三場床戲,三重對壘

 

回到電影《色,戒》,便可見因為小說文字沒有處理的性愛關係,在李安手裡多出了這種層次。性愛關係裡的主客位置,從來都是人物角力的最佳反映。問題是,說「男上女下」就是男性主導,或「女上男下」就是女性「反客為主」,更甚者如男性抽出皮鞭向床上的女方揮去,便是男方的粗獷控制云云(可參考李焯桃,〈《色,戒》的改編與性愛〉,明報0799或石琪,〈《色,戒》牀上性戲最突出〉,明報07927),就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的情慾解碼,卻未有看清性愛關係的主客二分,又豈只是一個動作的反映。而更甚者是與人物關係的糅合,模糊了戲中性愛主客位置,卻又在增加綺麗中不失糾結。 

 

《斷背山》的兩男角色,首次性愛的接觸便由李安加上了注腳,潤飾了人物。張愛玲沒有在小說《色,戒》裡言說的性愛關係,亦由李安豐富了意義,但當然不是一般俗套的解讀。 

 

首場身體接觸,發生在易先生(梁朝偉飾)托司機帶王佳芝(湯唯飾)前往的寓所,亦似乎是男方以主動的姿態,如同扮演施虐者在女方身上蹂躪,令對方身心俱疲。這當然可以被想像成男方主導,然而細心去看,更可會是女方一直扮演著誘導角色,逼迫男方心癢難耐,而逐步令他「主動出擊」,實際上是被動地成了女方任務的囊中物。如此解讀,是因為電影不如小說早已披露學生的行動乃「美人計」,可來到電影並沒有由角色們事先張揚,卻只道是接近漢奸易先生;然而就在易太太(陳沖飾)上坐於學生佯裝麥氏夫婦的汽車時,就只有王佳芝的氣定神閒主動迎戰。小說沒有的,電影都補上了,就如下雨的一場由王輕倚於易的身旁,及至首次在餐廳單獨進餐的調情話,女方在言語間欲拒還迎,似乎早已為她的好生主動而伏筆,而男方的被誘,是意料中事。這些小說沒有處理的,都由李安著墨了,也成就了首次的床上角力,易先生就在強行進入間,反過來被女方在呻吟和微笑間俘虜。 

 

因此,說性愛姿態的主客象徵,其實很多時都在表面兜轉,而忽略了更深的戲碼。這亦正是第二場床上交合的遞進,由易先生趕回住處與佯裝回香港的王佳芝見面;王的一句又一句「我恨你」,又是一次以退為進,誘使另一場床上溫柔。畫面可見盡是男女肉體的盤龍交錯,如延綿生長的樹藤,蔓生出情慾的滿足;可又是因為那滿足,與難分主客的扭曲軀殼,更見那模糊化的敵對關係,亦蘊釀了各自的情感。王佳芝的主動,就在這時反過來成了自己的囚牢,令自己釋出或明或暗的戀慕;易先生想當然是被俘虜了,可女方也是由此生出複雜的愛慾,而正好在這場性愛的交纏狀態下表露無遺。這亦解釋了女方為何在日本飯店哼唱〈天涯歌女〉,而不無真情。 

 

第三場的床上高潮,就完完全全缺乏了前兩場的「前戲」,而在王佳芝等待易先生兩小時後,由男方離開辦公室,繼而在車上大發雷霆,便隨即剪影到床上的肉帛相見,亦是性事高潮的來臨。那是女上男下的姿態,由畫面交代女方看到牆上掛有男的手槍,便把枕頭蓋到男方眼前,似要製造女方可以拔槍殺男的懸念。可男方忽然翻身,把女的壓了下來,才活活地完成高潮。明乎此,可見女的不錯先是在上方,就如一般人所理解的女方主導,可暗地卻是說女方的主導已不及前兩次的操控位置,而是活脫脫地把本來可隨即手刃敵人的機會,交托出來,反成了被動的傀儡。這亦正好說明了,為何結局的一場珠寶店戲碼,其實並不是一時三刻的女方猶疑,而是早已埋下伏筆的情愛皈依。 

 

不錯,張愛玲的小說沒有這三場性愛戲,可李安的電影卻由各有意象的身體角力,交代出更深入的男女對峙;而這連串刻劃,亦不會是表面的情慾想像,卻更包括了故事起承轉合的補白,又是情愛肉慾的矛盾寫真。是故,這三場床戲,不應只是傳媒的話題焦點,而更像是床上的紅樓大觀園。 

 

如果這個女角不是張愛玲的倒影……

 

不少評論分析都會說,小說的王佳芝是參照抗戰時愛國間諜鄭蘋如而塑造,更是張愛玲的自我觀照。來到李安的電影,不難因為王佳芝的主動進取,以及對情與欲的果敢,而聯想他的前作《理智與感情》的Marianne和《臥虎藏龍》的玉嬌龍,她們都是坦白赤裸地追求情愛,成就自我。 

 

來到這一點,更難不去聯想那滿是李安的印記。在不少訪問裡,李安提及因嚴父的傳統思想,以致在個人的追求上出現衝突與掙扎。他在《囍宴》的幕前演出,說了一句「這是中國人千百年的性壓抑」,隱隱然就是要為背後的多重掙扎而發聲。來到電影《色,戒》,三場的性愛戲在壓抑之上加倍發聲,亦更能把男女的情欲角力與主客對峙,提升層次。張愛玲才不過數句的性愛指涉,就由李安化作光影,讓人看到一個又一個改編的人物,也看到電影作者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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