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輪的「雙/三雄」格局與男性情誼──《男兒本色》



導演:陳木勝

編劇:陳木勝、呂思琳、凌志民

演員:謝霆鋒、余文樂、房祖名、吳京、安子杰、江若琳 

 

觀乎陳木勝的作品,不難想像到自19992002年兩集《特警新人類》以來,都著意打破香港電影「雙雄」﹙兩個英雄人物﹚正邪兩立,亦正亦邪──的對壘格局。畢竟因「雙雄」而來的故事與命題,在香港電影的討論裡,足有超過半世紀的歷程──比如黃飛鴻電影系列裡,黃師傅對照奸人堅的情節;以至張徹電影的忠奸二分,仇恨對立;吳宇森的《喋血雙雄》或《辣手神探》,及近年杜琪峯的《暗戰》和《黑社會》(或與韋家輝合導的《真心英雄》和《全職殺手》)、劉偉強與麥兆輝的《無間道》等等,都是為英雄兩角的情義角力而生出火花。箇中的人物性格相近,卻位處對立面的矛盾,令雙方如被宿命糾纏而走上岔路,殊途同歸。

 



陳木勝要挑戰的,便是在製造戲劇衝突的同時,與編劇構思那極盡可能的人物割裂關係,而不致令人物的對立與宿命及種種因緣際會過於順理成章。當然,這對於前人來說都曾屢試不鮮──比如張徹與吳宇森的作品,便多見「三雄」火拼的局面(如前者的《刺馬》與後者的《喋血街頭》),較近期一點可以數杜琪峯的《鎗火》、《PTU《放逐》裡頭男人情懷的多重拉鋸。陳木勝要走的,是一條相似的路,卻以「雙雄」甚至「三雄」(或更多)格局,另闢蹊徑,不在理所當然的對立面製造戲劇張力。


《三岔口》的開始是三個男人似乎無關牽連──郭富城飾演的消沉幹探,自以為主宰公理的律師鄭伊健,以及如智者般觀望事態的殺手吳彥祖,表面上無甚衝突卻越走越近的故事。而前作《新警察故事》和《雙雄》則寄語香港在窮巷走出陰霾(見拙作〈自我催眠,昏迷不醒──《三岔口》〉,收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出版,《2005香港電影回顧》)。《男兒本色》相對來說就比幾部前作來得更加輕巧,同是三個男性(也略帶英雄氣息的人物)的故事,卻沒有著跡地把他們的關係拆解而再讓劇情遞進與重組;相反,電影開宗明義便說這三人同為警員的身份,慢慢走進一個與匪幫對峙的局面。陳木勝與眾位編劇似乎希望經營一個擺脫之前已出現過的雙/三雄對峙的故事,卻沒有如《三岔口》般強行地營造一種冥冥中因宿命而來的窘局,這一次的多重男性角力,更見不一樣的調子。


或許這是因為那牽涉了《特警新人類》,像早年謝霆、馮德倫與李燦森的嬉戲性而來的那種年輕感,教《男兒本色》即使調子沉重,卻不甘於宿命拉扯──比如是電影牽涉胞兄與情人的失蹤與離世(這又像是《三岔口》與《雙雄》曾出現的故事背景),卻放開了不少前作裡,必然流露中年(落難)英雄的時勢感觸。房祖名、余文樂及謝霆鋒的演出,就在這種輕巧裡,沒有不協調的打打笑笑,卻倒又沒有過份催淚(如《新警察故事》和《三岔口》主角的木然與空喊)的賣弄──即使如房祖名的角色在電影多番嚎哭,卻可以同時(瞬間)回復忠誠警察的蠻勁,那份可愛,比之於以前捶足頓胸的角色,更有新世代經歷變遷的靈活個性。


電影裡其中重要一幕,三位主角在餐廳中打鬥過後返回房祖名家中,三人在狹窄的睡房內脫掉上衣互相塗抹藥油。這一幕當然可被詮釋為不一樣的男性「異色」──香港電影裡因男性角色的親密感(Intimacy)所引起的同性情欲象徵,幾曾被引作性別課題,帶出酷異情色queer erotica想像──更可以是新一輪「男性陽剛(Masculinity)」學術課題的多元討論,然而更重要的是簡明地由創作者導引的「親密」建構,或可教人想起吳宇森的《喋血雙雄》裡,周潤發中槍後由李修賢在溪澗旁為對方治理傷口;那是男性身體的親密,亦是陽剛的另行詮釋。由三位年輕演員在《男兒本色》重現出來,雖有點嬉笑的尷尬,卻讓一份稚氣的男性情誼,在似乎未至深入的交流中保留了一點既遠且近的「色澤」。(電影裡由吳京及安志杰所飾的反派人物,即使是親生兄弟亦見對立的個性,其實亦可充分發展鮮明比較,豐富多角的男性對照──可惜電影並沒有作仔細處理。)


有影評說《男兒本色》就像「《特警新人類》加《龍虎門》」(見石琪,〈《男兒本色》打得很熱明報2007723日);其實這種說法只是對表面的動作場面與角色組合所作的比較,卻失之於情節與人物關係的對照。《男兒本色》是不一樣的年輕警匪電影,當中尤其重要的是對「男性情誼」與「雙/三雄」格局的輕巧調節,同時滲進比前人更可稱得上新世代的隨心。香港的英雄對壘電影,或已有所轉型,關鍵就在於如何由新一代演員承接,再而放低既有的中年沉重感,以及種種略帶時局隱喻的諸種神傷。《男兒本色》過渡了新的一頁,在情傷中不至濫觴,可見年輕(英雄)人物正式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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