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馬倫巴,究竟發生了甚麼?




任何比較過《去年在馬倫巴》電影和劇本的觀眾/讀者都難免對兩者的極度一致感到詫異。影像和文字文本的重疊,連帶著阿倫.雷奈和羅拔.格里葉合作無間的神話(儘管後來這神話宣布破滅),把文本遊戲和電影的現代性意義,同時發揮得淋漓盡致。

全片的文本遊戲當然便是:去年在一個叫馬倫巴的地方(真有馬倫巴嗎?)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真有甚麼事?)電影的敘事(有敘事嗎?)是不是指向一個愛情故事呢?(甚麼是愛情?)連串的問題,就這裡列出來的方式便可看到,有著甫提出來便自我取消和瓦解的意義。

一直有這麼一種想法:進步電影和娛樂/通俗電影的分別在於,前者引發觀眾反省、思考,後者則導引觀眾囿於官能刺激。如果電影真是最能代表現代性的創作媒體,那麼,現代作為不斷出現的當下,它的確同時包含以上兩種方向──當下可以是每一下都不斷反思和自我批判,也可以是抹除了層次、較膚淺的快感唯上。

《去年在馬倫巴》一開始,伴隨囈語式的獨白,在緩慢推進的鏡頭下,展示的是一個空間;一方面固然是故事發生的場景──奢華的度假別墅,精緻的長廊,大廳、酒室和外邊遼闊的花園的另一方面,作為敘事的框架,展示了的難道不便是那種赤裸裸的,就其結構本身而言的空無嗎?抽掉了所謂血肉、人物的歷史甚至名字,「那裡」還有甚麼?還可以是怎麼樣的一個「那裡」?

誠如作者在劇本小說的引言中所說:

「由於(故事中)三個人物各自都沒有姓名,他們在電影劇本中用簡單的起首字母作代號,只是為了方便而已。那個可能是丈夫的人以字母M為代號,女主角稱A,陌生人稱X。人們對他們一無所知,對他們的生活一點也不了解。他們只是人們所看到的:他們是一座供休養的大旅館的住客。這座旅館跟外界隔絕,好似一所監獄。他們在別處的時候是何許人?我們很想回答,但不知道啊!別處沒有他們的足跡。至於往事,主人公強行把往事引進這個封閉而空虛的天地,好像是他杜撰的,他一邊編,一邊講。其實沒有甚麼去年,馬倫巴在地圖上也不存在。這個過去是硬性杜撰的,離開說話的時刻便毫無現實意義。但當過去佔了上風,過去就變成了現在,好像一直是如此的。

大概電影正是為這類敍事而產生的表達手段。影像的基本特徵是出現在人們的面前,而文學擁有一整套的語法時態,可以把事情前前後後佈局妥當。我們可以說在影像上語言的時態總是現在時(那些專題發行的『敍事電影』採用古典小說中慣用的簡單過去時豈非咄咄怪事,假不勝假!):顯而易見,人們在銀幕上看見的事情是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看到的是一舉一動,而不是對這個舉動的匯報。」註1

片首不久鏡頭便進入的歌劇室眾人屏息以觀,活像玩偶的演員唸著誘惑與被誘惑者的對白,這些話語完全適用於「後來」X與A的拉拉扯扯。幕戛然而下,觀眾僵住了── 但不是凝鏡效果,而是他們全都自行把動作停在半空。配樂掩蓋私語,私語滲透配樂。誰才是玩偶呢?這場面跟片末,A、X第n次私奔呼應,鏡頭再一次來到歌劇室門外。觀眾不由得想,剛看過的一切可會是戲中戲?片首出現的影像和獨語其實可會是一種前閃(flash forward)?觀劇的時空可會非如前料,「後來」原是「前頭」?又或,一切是循環的,X和A的追逐註定又再開始?

永恆回歸的正是上述的當下/現在時──充份展示現代性的一個元素!現代性的電影、現代性的當下。因是,羅拔.格里葉才會這樣說:「那麼,歸根結底這些圖像是甚麼?這是一些想像。某個想像,如果是相當豐富的話,那麼一定是現時的。人們『重溫』的回憶、遙遠的地區、未來的會見,甚或每個人頭腦裡隨意安排的過去的插曲……凡此種種,一旦我們對周圍發生的事情停止注意之後,立即在我們的頭腦裡像過電影似地展現開來。但有時候相反,我們通過感覺器官記錄下我們眼前實實在在的外部世界。因此我們的腦子既能通過視覺和聽覺當場拍攝所見所聞,還能拍攝過去的、遙遠的、未來的、或純粹虛幻的鏡頭,從而組成一部完整的電影。」註2

《去年在馬倫巴》在文本上,通過現代性,一早便與電影這現代媒介結下了「宿世姻緣」。它們的聯繫,因而也保證了出來的電影成品不會向庸俗/娛樂的那一邊傾斜。正是文本遊戲為其電影現代性作了價值的規定。


註:

1. 阿蘭.羅伯.格里耶著,沈志明譯,〈作者導言〉,《去年在馬里安巴》(南京:譯林出版社,2007),11-21。

2.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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