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nema #6】《奇幻逆緣》:身在其中卻置身事外



《奇幻逆緣》:身在其中卻置身事外──
單程路上逆行的黑色命運

電影《奇幻逆緣》(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如果要直譯,就是《班杰明畢頓的奇妙事件》。筆者發覺,我們要談論《奇》片時,也會是一件相當「奇妙」的事情。


首先,觀眾有沒有猜想到,《奇》片,這部電影竟會是一個「詛咒」?至少,在編劇家 Eric Roth 的身上,就不幸地變成了事實。是這樣的:他開始動筆撰寫這個故事劇本不久,他的母親便因癌病逝世,再過兩年,老父也隨著仙游,到電影拍成之后,他被提名金球獎最佳編劇的當天,他發覺原來他的大部分財產,因金融海嘯影響,被一間投資機構所騙走。

一連串的「當黑」,還不是一個「詛咒」?於是我想黑色電影(Film Noir)中的黑色幽默。對抗大自然的規律,將時間倒行逆施的一個故事,結果是悲劇還是喜劇,還需要小心談論,但現實中如此倒霉,確是一個笑不出的黑色幽默吧?

不少人會同意把導演大衛芬查(David Fincher)的作品歸入黑色電影類型。上段所引述的,雖有黑色元素,但與電影故事劇情無關,當然按下不表。筆者想強調的「奇妙」,焦點落在大衛芬查之外,就是「好黑」得很的 Roth 了。(下面還會談到他的聲譽如何受損。)

因為編導二人,都是電影界的品牌人物,同時找來著名男女明星擔當,《奇》片是不容有失。最近還被提名十三項競選奧斯卡,觀眾心中在想,這是不可多得的佳片,還是有名無實呢?的的確確,眾多評論的文章中,已出現了屬優屬劣兩大陣營。

大衛芬查今不如昔?

最多茅頭是在 Roth 的身上,因為大家都不期然聯想到他那當年出盡風頭的《阿甘正傳》(1994),如果大家把這兩片細心比較,發現不少類同的處理手法,也是事實。如在原著(《大亨小傳》的美國作家 Scott Fitzgerald 的一個同名的短篇),班到了進學後才遇上女主角的,但 Roth 把他們的相遇時間安排在童年,與《阿》片相同;甘與班也是到處旅行尋找童年戀人,目的是想知道她跟誰在一起;兩片的女角都是因健康問題而重修舊好;連結識了酗酒的船長這個角色也相似,後來也是遇上戰事,《阿》片是越戰,而《奇》片是一場潛水艇遭遇戰,還有,在《阿》片,富有象徵意義的是一根羽毛,而在《奇》片,取而代之是一頭蜂鳥。至於片中加插一些歷史性時事片斷(如披頭四、馬龍狄龍、太陽神二號火箭升空等),正是《阿》片的特點之一。你說,《阿》片的粉絲會不會對Roth這種重施故技感到有點失望呢?

好了,輪到導演大衛芬查了,部分粉絲可能感到不大對勁,過去欣賞過他的《七宗罪》(Seven,1995)、《搏擊會》(Fight Club,1999)、《殺謎藏》(Zodiac,2007)等作品,其中驚嚇的調度,陽剛的爆放,血腥與暴力結合的憤怒鏡頭,在《奇》片,蕩然無存,風格完全兩樣,粉絲們不禁提出一問,大衛芬查變了。另一個角度來看,真的變了?變了又有什麽不好呢?問題在《奇》片的成績,撇開 Roth 劇本的瑕疵不理,是實至名歸嗎?

看法可從另一個角度/層面來談談。筆者認為,大衛芬查的黑色風格,在《阿》片,依然隱隱約約浮現,或應該這樣說,是借另一種手法呈現。影片一開頭,就是一片黑,劇本寫:As all things do, it begins in the dark. (有趣極了,原著小說,也是拿dark作結:Then it was all dark, and his white crib and the dim faces.......)影片由女主角,垂死(死亡的黑)的黛絲(Daisy)開始,她閉上眼睛(看不見的黑)回憶,講述的是一個天生失明(更是看不見的黑)的鐘錶匠,製造時針逆行的巨鐘。更有趣的是連鐘錶匠的名字也不放過,他叫Mr. Cake,這不是尋常的蛋糕,他的真名是Gateau(真要命,這個名字的原意,就是黑森林蛋糕,算不算黑得如此巧妙?)。故事中無端地加插了被電擊七次的一個人,鏡頭像從默片剪過來似的黑白片段,筆者覺得就像有人在彩色的畫面上,狠狠的塗上粗黑的一筆。當談到黑色電影,當然不是上述提及的黑色這麽簡單,在現代電影學,這個「黑色」術語的關鍵詞,包括孤獨/英雄或反英雄/戰爭/惡勢力/酒與壞女人,還有:環境設定/戲劇衝突/世俗格格不入/註定愛情破滅/或明或暗的歷史背景/宿命色彩。這一系列元素,如果我們細心解讀,《奇》片幾乎是一概俱全的。黑幫片(gangster)可以是黑色電影,驚悚片(thriller)可以是黑色電影,劇情片(drama)同樣也可以是黑色電影。不言而喻,《奇》片的風格,就是屬於黑色的劇情片。


無情命運無聲無息

《奇》片的劇情的環境設定不是大規模戰爭,不是惡勢力的社會,不是偵查罪案的布局,而是像馬克吐溫的一句話:「如果人生能從80回到18會不會完美?」(據說也是 Scott Fitzgerald 寫這部小說的靈感來源),一個更宏觀的設定:時間逆走中一段愛情的宿命。

全片出現兩個高潮點,其一就是一段好長的 voice over,敘述黛絲如何會被車意外撞倒,前前後後的因果,人與人之間的行為所帶來的牽連,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的細節,層次地交錯地敘述,這種處理是過去影片中是非常罕見的(未敢說只此一部)。這正是大衛芬查用力的一擊。目的全突顯出命運這個行動,是那麼準確、無情、冷酷,而是無聲無息的。

另一擊是壞女人元素的處理。有英雄/反英雄,不能沒有壞女人。這片的壞女人,就是由 Tilda Swinton 飾演那個半醉、高跟鞋也甩脫了有夫之婦的角色,這一幕,導演的功力顯露無遣,初時是低調子,班形容有夫之婦是 Plain as paper(容貌平平無奇,如一張白紙),一個眼神的開始,開展無限的孤獨陌生感,場景(小旅店/升降機/廚房/走廊/睡房等等狹窄空間)與燈光(室內是幽暗的光線/室內是漆黑的雪夜)設計,非常非常的 cool and cold,cool 全是女演員的戲,cold 是光與暗的布景所帶來的不穩定的期待;大面積的心理陰影,窄空間的深焦視覺,完成令人迷惑的游離效果,唯如此,才出奇地表現出風雨欲來、纏綿交錯的情與慾。一個營造得非常自然的小天地,二人對談對飲,欲望似無還有,漸入佳境,各取所需。這一幕,默默喝茶,透過酒杯觀察,手指互扣,她說仍是愛她的丈夫……蕩氣迴腸,扣人心弦。也是這一幕,蜂鳥出場,象徵生或死的永恒,由觀眾去回味吧。

不少人覺得這是一部傷感得叫人掉下淚來的電影作品。大衛芬查的創作動機就是這樣製造軟綿綿的愛情故事?恐怕看來不是。在一些訪問記,大衛芬查常強調說不愛拍大題材,同樣不可信。《七宗罪》,片名本身就是大題材。《搏擊會》絕對強而有力地反建制,《殺謎藏》中漫畫家對追查殺手的執著,就是一種叫人仰望的荒謬性。在《奇》片,意義更出奇地深藏不露。過去的作品,那些加強版的「黑」,令人情緒失控,坐立不安,這次,這部製作,是棉裡藏針。大衛芬查要訴說的是對抗時間、空間、記憶、靈慾、命運組合而成的龐大力量。他採取的方法,不是正常的煽情技倆,而是冷冷地默默地黑黑地進行,主角的班,許多時候,彷彿是一個旁觀者,他在黑色時空裡面獨行,他醒覺自己的存在,卻與整個生命格格不入,卻又無法改變,他計算著一個可以計算的未來,而這個未來,像任何人一樣,始終步向死亡,是一個十分荒唐的違反大自然(年輕的身軀卻要衰老)的死亡。現實的世界何嘗不是如此?人類花盡心思,世世代代懷著希望,建設希望,找尋幸福的新生活,可是,一切都事與願違。歷史告訴大家,人類的桃花源,仍是子虛烏有。大衛芬查告訴大家,簡單如男女的愛戀過程,也劫難重重,要兩個人靈與慾一致,就算把時光倒轉流逝,也要幾經波折,旁人的協助下,終遇上了,也未能盡人意。這種悲情到頭來還是不易甚至不可訴說的,所以,年老時的班,已被記憶吞噬了,像他出生時一樣,四周只有黑暗。這個人生的休止符,當然不如過去大衛芬查那些作品那麽眾聲喧嘩,但劫難騷動的暗湧力量,是應該感覺得到的,當大家肯細心咀嚼片中的每一個場景的話。

靈慾一致人生幾何?

這種像海底暗湧卻又隨時轉為急流的騷動,究竟如何構成?班與六歲時的黛絲傾吐心事時,是安排在餐桌下面的,她伸手輕觸他的臉,「You're old.」 他回答:「I'm younger than I look.」若干年之後,他們再相遇,60歲的黛絲面對著班,同樣伸手輕觸他的臉,叫了出來:「You're so young......」班答: 「Only on the outside.」她再一次說:「You're perfect......」另一個情節,她說:「當我年老時滿臉皺紋,你還會愛我嗎?」他回應:「當我變得年輕,滿臉暗瘡,你仍愛我嗎?」時針一順一逆,終於交會的時候,黛絲經歷風霜,那年她43歲,而班49歲,回頭找班,劈頭就說:「Will you sleep with me?」班毫不猶疑地說:「Absolutely.」好一句 Absolutely。不過,且慢,大家還記得上文提及班與有夫之婦的一段情嗎?在班的生命中,兩段戀情,無疑都在命運之手控制之中。如果黛絲不是遇上意外,不能繼續跳舞,她會回頭找班嗎?如果她真心愛班的,就不應只顧舞台表演。班與有夫之婦的數夜銷魂,真是只有慾嗎?班當時甚至對養母說,他在戀愛了,也是有情有慾的。

班看完有夫之婦的簡單留言「好高興認識你」之後,那種默然向空凝視的一刻,一如黛絲眼看著班的抽身悄悄離家的一瞬,同樣被處理得那樣無奈,冷漠,這正是筆者要說的暗湧卻又隨時轉為急流的騷動……試想想,當你明明身在其中,卻要置身事外,這種奇特的處境,大衛芬查成功地表達出來了。

人生往往就是這樣,適當的時間,適當的空間,去完成美滿之事,是多麼困難啊!不期然想起 Audrey Niffenegger 的《時間旅行者的妻子》(The Time Traveler's Wife)這部小說,主角亨利雖然行走於時光隧道,可是,他仍是受限制的,不由自主的。班與亨利的故事,前者是倒置時間,後者是打亂時間,劫難都是一樣。我們看到一個無可避免的事實,就算是由愛帶頭,還是要來自肉身的慾來配合的,一對伴侶,在其一生中,究竟有多少時刻,是達到靈慾一致?或根本一生都從來沒有過?有一幕,班嘆氣地說:「I was thinking how nothing last, and what a shame that is.」黛絲馬上接著說,「Some things last.」留意,只說是 somethings,就是沒有明確言說,不是愛,不是慾,更不是靈慾一致。蜂鳥是一隻奇特的鳥,心跳每分鐘千多次,翼每秒拍八十下,如果你捉緊它的翼,十秒之內,便會死亡。你有本事抓住適合的時間嗎?人類不會是活生生的蜂鳥,只不過是刺在那個蘇聯軍人身上,倒置了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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