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nema #7】無間道上有前人:從楚原電影看臥底之生成



間諜、特務、奸細、臥底。名稱不同但工作有相似之處,臥底進入敵對組織權力網絡中心,一般而言滲入時間比較長久。臥底人物由自己一方潛入敵對組織,進行截取、蒐集、扭曲通信情報,甚至進行偷盜、離間、陷害、造謠、殺人等秘密任務,圖謀破壞敵對組織的運作或秩序。


臥底片是香港電影的一個重要類型。如果章國明的《邊緣人》(1981)被視為香港臥底片的開創性作品,劉偉強、麥兆輝的三集《無間道》(2002-2003)則堪稱類型經典作品。從《邊緣人》到林嶺東的《龍虎風雲》(1987)到三集《無間道》,羅永生在《殖民無間道》一書的首篇文章〈解讀香港臥底電影的情緒結構和變遷〉中有詳細分析,以社會文化理論解讀香港臥底片。

我反而想將討論先回歸到電影本身,考察臥底片生成的緣起,六、七十年代香港重要導演楚原曾嫁接占士邦電影,開創出珍姐邦電影的代表作品黑玫瑰系列,繼後又大量改編古龍現代武俠小說,片中都有發展模塑臥底人物,為臥底形象打下一些依稀的印記。表面上的凑巧也許是一種必然。

占士邦與臥底:《黑玫瑰與黑玫瑰》

臥底和間諜特務相關密切,恍若遠親。滲入時間或許長短有異,但工作不離深入虎穴,以寡敵眾,電影觀眾有見及此,不免心驚膽跳加倍肉緊。若說特務,不得不提 Ian Fleming 一手打造的 James Bond 007,至今依然不衰的永恆角色,集合機智急才、風流好色、身心敏捷於一身。隨著西風東漸,在六十年代中期東西方夾縫的香港,適時香港的女性地位普遍有所提高,珍姐邦電影就在此時產生。去年香港電影資料館主辦的「奉旨打男人的女人:珍姐邦電影」放映了多部電影,楚原的《黑玫瑰》(1965)及《黑玫瑰與黑玫瑰》(1966)必然地列入其中。

我並不認為珍姐邦電影與臥底片互相密不可分,但前者的一些元素,可能為後者所吸收利用,由西人間諜特務 James Bond 到港式臥底,珍姐邦可以是其中一個橋樑。在《黑玫瑰與黑玫瑰》中,金閻羅擄去了與黑玫瑰兩姊妹友好的偵探張敏夫,更將手下一號玉面虎易容,變為跟張敏夫一模一樣,玉面虎冒黑玫瑰之名犯案,加上張敏夫失踪,令兩姊妹懷疑。黑玫瑰深入金閻羅總部,假意歸降,但求救出張敏夫。張敏夫逃出後立即向警局副探長報案,但原來副探長是金閻羅派往警局的臥底( 電影中金閻羅所用字眼為「奸細」),隨後臥底向金閻羅通風報信。最終還是黑玫瑰將金閻羅及其部下制服,然後總探長趕至將犯人繩之以法。

《黑玫瑰與黑玫瑰》相信是較早期明確地有臥底角色出現的賣座香港電影之一。黑玫瑰姊妹也透過詐降進入金閻羅總部,也有臥底工作的傾向。電影《黑玫瑰與黑玫瑰》以娛樂大眾為主,也賣弄一些比較粗糙的高科技與佻皮的小趣味,至於易容術的運用,不單保持了謝賢在片中的男主角位置,也稍稍營造出身份上的混亂,模糊了本應壁壘分明的道德界線。當然,電影中還是有清晰不悖的道德立場,傳統思維仍是根深蒂固,因此所有歹角還是法網難逃、金閻羅作繭自縛,而黑玫瑰也需要變回黃花閨秀投入張敏夫的懷抱,並不混淆當時社會男女的性別秩序。

片末,導演楚原以畫外音宣佈一直戴上面目的金閻羅的扮演者,然後James Bond 007 的招牌 music theme 隨之響起,原來金閻羅正是楚原的父親、以飾演慈父等謙和溫厚正派角色的著名演員張活游!本片是張活游唯一一次歹角演出,但始終正邪不兩立,張活游在《黑玫瑰與黑玫瑰》中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足為奇。值得深思的是,臥底橫貫黑白二道,需要跌入身不由己道德模糊的現代處境,在傳統教化還是牢不可破的六十年代,臥底當然沒有土壤生長,換句話說,臥底的存在是不是反映出現代處境中的道德危機呢?

古龍與臥底:《流星.蝴蝶.劍》及 《白玉老虎》

六十年代是楚原創作的黃金時期,尤其是改編依達小說的電影作品質量較佳。七十年代楚原進入邵氏工作,在片廠制度下仍有好作品面世,例如令人不禁嘖嘖稱奇的《愛奴》(1972),相信邱剛健的劇本是成功關鍵之一。翌年的《七十二家房客》(1973)更一舉復興了沉寂數年的粵語片。七十年代中以後,楚原埋首於改編古龍的武俠小說,當中也偶有佳作。

對臥底來說,間諜特務只是遠親,武俠小說或電影的奸細則顯而易見是近戚。其中古龍在小說中多番營造出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突變效果,不少就是透過奸細現形所致,也反映出古龍小說中的江湖世界,不再以忠義精神為圭臬,背叛反目、假意投靠、十面埋伏,一方面江湖世界再沒有牢不可破的核心精神,另一方面敵友之間再也難以區分。

1976年,楚原拍攝《流星.蝴蝶.劍》,首度改編古龍小說,原著小說本身其實受到《教父》的影響,「老伯」就是老大 Don Vito Corleone。電影《流星.蝴蝶.劍》中,龍門幫幫主「老伯」孫玉伯手下有兒子孫劍、保鑣殺手韓棠、得力助手律香川三人。老伯與十二飛鵬幫幫主萬鵬王不和,飛鵬幫的關西三虎強搶民女,老伯派律香川到飛鵬幫尋仇,身陷險境,但得臥底南宮遠之助終能全身而退。及後孫劍和韓棠相繼遭暗算被殺,老伯懷疑律香川為內奸復又深信不疑。正當老伯需用人之際,殺手孟星魂受高老大指使,假意投靠龍門幫伺機殺死老伯。最終,律香川叛變,殺死舅父陸漫天,重傷老伯,取得龍門幫幫主之位,卻反遭好友夏青背叛殺死。

《流星.蝴蝶.劍》的世界沒有真正的朋友,卻充滿危險的敵人。流星是指一閃而過的殺手,正如片中的孟星魂作為臥底刺客,過程中看透詭計,更險些因律香川奪權大開殺戒而殃及池魚。劍是指權勢,蝴蝶是指愛情,電影的核心是幫派內外的權力鬥爭,最終老伯寧願孟星魂跟自己的女兒小蝶遠走高飛,孟星魂明白老伯心意更交出寶劍,意思很明顯──在男性野心家個人權力欲過度膨漲的時代,臥底內奸橫行無忌,個體無法進入群體藉友情和信任建立關係,只有兩個出路,一如孟星魂選擇蝴蝶代表的愛情,甘願棄劍或去勢,收斂雄風;或者一如老伯不惜一切,抓緊寶劍或權勢,接受孤獨的命運(或許英雄注定了孤獨)。在片中,內奸律香川是俠義精神和倫理規範的破壞者,而臥底孟星魂卻處於黑白的道德界線忠奸之間。殺手孟星魂親身歷劫以後,苟全了性命,他有選擇的權利,終於找到一條安全而平庸的出路,是學乖了,還是太軟弱?也許,感情上的安頓,同時回頭走進倫理秩序是臥底免於心理掙扎及滅亡危機的一種歸宿。

《流星.蝴蝶.劍》和隨後《天涯.明月.刀》(1976)的成功,令楚原於翌年一舉將《楚留香》、《白玉老虎》、《三少爺的劍》、《多情劍客無情劍》、《邊城浪子》五部古龍小說搬上銀幕。在此特別一提楚原比較喜歡,且由古龍、楚原二人合編而成的《白玉老虎》。

電影《白玉老虎》中,趙無忌與鳳娘新婚之夜,父親大風堂堂主趙簡的頭顱被師叔上官刃斬去,送入世仇唐家。趙無忌為了報殺父之仇,千辛萬苦混入唐家。在唐家堡,趙無忌從白玉老虎內的密函才知趙簡犧牲自己是為了讓上官刃得唐家信任。趙無忌和上官刃希望與唐家堡中綽號「西施」的死間合作,一舉將唐家摧毀。趙無忌更不惜與唐家女兒唐羽成親以圖取得信任,趙無忌之妻鳳娘悲憤自殺,後來「西施」與唐家長子唐缺同歸於盡,唐羽自戕。趙無忌大仇得報,但犧牲實在太多。

古龍的原著在白玉老虎之謎解開時戛然而止,電影則將復仇大計和盤托出,重點也落在仇恨與仇恨的代價中,趙無忌跟孟星魂一樣歷劫滄桑,對權力再也不聞不問。電影的另一重點是奸細的工作,正如唐缺所說:「不是朋友,就是敵人,敵人中最可怕的一種就是奸細。」電影中,大風堂處於弱勢,「西施」、上官刃、趙無忌都以死間、臥底、奸細的身份進入唐家堡,力求反敗為勝。奸細與臥底的身份明顯是為了情節所需,因為唐缺凶狠之餘又有計謀,奸細臥底緊貼地處於其中,倍增驚險之餘,大奸角唐缺的存在為作為奸細的趙無忌帶來道德危機,鳳娘和唐羽兩位女子都以自我犧牲稍為化解了趙無忌的惶惑。奸細或臥底在道德上的必然欠缺和失陷,面對必輸無疑的道義仲裁,痛苦或悲劇性的結局在所難免,電影《白玉老虎》中的趙無忌最終在倫理秩序上已無路可退,唯有孑然一身歸隱而去,這是臥底的另一種歸宿。

結語:臥底之生成

進入八十年代,楚原的作品質量大不如前,也未能拍出佳作。回顧從《黑玫瑰與黑玫瑰》到《流星.蝴蝶.劍》到《白玉老虎》,臥底之生成大概可以追溯至間諜特務與武俠小說人物。從《黑玫瑰與黑玫瑰》一片中,只能稍稍一見道德上的曖昧不明,臥底的身份探索也未曾成熟開展。古龍在小說中佈滿奸細臥底,武俠小說塑造了具體的臥底人物形象,而楚原大量改編古龍小說,順勢令臥底與香港電影結下不解之緣。

臥底的問題是道德的問題。臥底面對的道德困境,十分值得反思,最終臥底所做的抉擇揭示了價值失陷的局面中個人如何化解心理上與現實中的危機。《流星.蝴蝶.劍》任情義掩蓋秩序和身份責任,以後又在林嶺東的《龍虎風雲》甚至葉偉信的《導火線》(2007)以義氣為上的抉擇中得到呼應;《白玉老虎》提出了一種個人避世的消極方案,顯得與世無爭,容許記憶帶來痛苦,趙無忌與爾冬陞作品《門徒》(2007)中的阿力,也許面對著相似的哀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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