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變白──從Laughing哥現象到港片的臥底根



編按: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成立初期,曾以每月聚會的形式,就該月放映的中西電影進行內部評議、交流;2003 至 2005 年則一度於每月的第一個星期五晚上,假百老匯電影中心 kubrick 書店舉行歡迎市民參與的月會,議題擴闊至電影文化以至影人影史。《HKinema》由第五期開始,恢復這個優良傳統,每期就特定課題召開影評人座談會,會後發表文字紀錄。這一期便從較早前人氣電視劇集《學警狙擊》掀起的 Laughing 熱說起,探討其直接催生電影版《Laughing 前傳》的籌拍,間接鼓勵影評人反思港片的臥底主題,以及「(警匪)臥底片」作為次類型的合法性。

日期:2009年4月22日
地點: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出席:張偉雄(雄)、馮若芷(芷)、陳志華(華)、鄭政恆(政)、朗天(朗)
紀錄、整理:朗天

朗:無線電視劇集《學警狙擊》成就了一個 Laughing 哥(謝天華飾),一時全城哄動,網上討論熱爆。兩年前我們在應《今天》雜誌紀念香港主權移交十周年舉行的座談會中,曾就港片「臥底」主題作過一番討論,就《邊緣人》(1981)談到《臥虎》(2006),現在我們有甚麼補充?

芷:在開始之前,我首先有一個問題:在古龍的武俠小說中,那些叫不叫臥底?當時是叫甚麼的?

政:叫奸細吧?

朗:《多情環》的文本裡有這麼的組句:「本是青龍會,來作臥底奸;九月初九日,翱翔上九天。」所以你視為臥底也可以。

雄:說 under-cover 不便成了嗎?

芷:我覺得需要重新定義何謂臥底,何謂特務。未經戲劇處理及類型約定時,它們最純粹的形式(pure form)是甚麼。現在我們看到的電影中的臥底和特務角色的純粹形式都是被改變了的,發展了的。兩者都該有最元始的形式(classical form)。

朗:你的看法如何?

芷:就你提起的那次座談,我覺得有一點首先需要更正:當時我們曾認為如果有「後臥底片」(對臥底片作出後設的反思)的話,《臥虎》可擔當這個標籤。現在看來,《無間道III》(2003)標示了一種(臥底)無法前進的彌留狀態,《黑白道》(2006)則展示了給你跨過又如何?相對之下,《臥虎》只是玩類型的「後臥底」,《無間道3》和《黑白道》才是臥底片的終點。

朗:之後不是出現了《門徒》(2007)嗎?

芷:當時《門徒》便令張偉雄看得很興奮。今天我發現,《門徒》原來便是一次重置(reset)。多年來對臥底的看法已來到終點……《門徒》便像重新啟動(reboot),讓一切重新再來。

雄: 其實討論的對象還該多加一部片, 那便是《傷城》(2006),那是一部關於自我臥底的電影。雖然它的主題是復仇,不再是警察任務,但因為它出自劉偉強、麥兆輝、莊文強三人組合之手,我們便可以問:就無意識而言,那是否繼《無間道III》再進一步的創作?結果回應了古龍式的臥底,令《傷城》成了別傳。

芷:讓我說清楚一點吧。《門徒》,跟 Laughing 哥(《學警狙擊》)和國內孫紅雷的電視劇《潛伏》,一起把臥底重新 reset 了。不過 reset 了的臥底是否還是臥底,抑或我們該叫那作特務或間諜,這便是我一開始拋出的問號。

朗:你可以再說清楚一點嗎?芷:它們的 reset 是把臥底變回「白」。在港片傳統中,臥底的職務性質是界乎黑道與白道之間,模糊和矛盾的處境令臥底本身是「灰」的。《門徒》的阿力和《學警狙擊》的 Laughing 哥卻讓我們看到,臥底開始有灰臥底和白臥底的區分。灰臥底可以是警臥匪,對匪產生了感情,像《龍虎風雲》(1987);也可以是臥底本身沒對黑道產生感情,卻被白道誤會、追殺,像《邊緣人》。白臥底哩,卻是白道全力支持這臥底,需要時便會有人接應他,他本人亦不會對黑道產生感情,所以其實跟特務沒有太大分別,臥底是另一個007。

華:《門徒》的結尾其實不是那麼白。

雄:《邊緣人》其實是系統未完整建立時的臥底片。臥底警員是被邨民誤會打死的。

芷:那是《七俠四義》啊。

雄:所以《邊緣人》其實不完全對應這個分析架構,卻算挑起了這條筋。說回《門徒》的拍攝的角度。第一,它是帶抽離性的,異於把劉德華永遠留在裡面的江湖片傳統;第二,它讓劉德華和張靜初變得遺憾;第三,吳彥祖穿上警察制服吸毒。我們明白到:這個臥底穿回制服又如何呢?他已被污染了。還有,片末小妹由這邊趕到那邊來到吳彥祖這一邊,天台成了橋的意象,溝通兩界,生活繼續。

朗:可以多說一點天台的意象嗎?我記得港產片對天台好像情有獨鍾,《天台的月光》(1993)、《天長地久》(1993)、兩齣《暗戰》(1999及2001)、《無間道》以至《新警察故事》(2004)等,都有很豐富的意象發揮。

雄:起初,天台在港產片中有很濃厚的波希米亞味道,像《天台的月光》;後來,角色上天台,不是逃亡便是死亡;我常以為97前袁潔瑩在天台跳樓的那場戲(《陰陽路3之升棺發財》,公映時是1998)很有象徵性。1997作為一個終結,港產片的唐樓天台給我們看見了被異化的景象。97後,劉偉強和杜琪峯好像擺脫了唐樓天台,《無間道》和《暗戰》等,都跑到商業大廈天台去了。這些天台,普通人是去不到的。一副有恃無恐的嘴臉,散發出超現實的味道。

朗:但結果都是一樣的──死路一條?

雄:所以當《門徒》和《老港正傳》(2007)重回唐樓天台時,是有意識地賦予天台新的想法,延續生死抉擇這重要問題,再嘗試提供答案。我起初看《門徒》吳彥祖陷害古天樂,覺得他在道德上說不過去,但再看一次時,便發覺它其實是拍臥底之回歸。

政:《新警察故事》的天台,則成了一個遊樂場。

雄:說回吳彥祖陷害古天樂,那本來便是臥底有權做的事。我看完立即致電馮若芷,跟她說終於有一部臥底片的臥底是 get the job done 的了。之後當然有《導火線》(2007),裡面的臥底古天樂打不死,而且很有喜劇感,令人想起《奇謀妙計五福星》(1983)中的馮粹帆和《逃學威龍》(1991)裡的周星馳,似用喜劇方式化解了臥底的悲情和矛盾。

芷:《門徒》的吳彥祖的確很重要。他飾演的阿力是很久不見的白色臥底了。他沒有「愛上」劉德華,對他唯一的引誘是吸毒。之前的臥底由於太多包袱了,所以結局不是死便是瘋。《門徒》的吳彥祖比他的「前輩」專業,甚至是類特務的專業了。

雄:好像很懂得法例似的,所以能把任務完成。

芷:對我來說,《門徒》已把臥底部份 reset 了。如果說《學警狙擊》是冷 boot 的話,它便是熱 boot 了。

朗:部份 reset?

芷:我覺得《門徒》未能完全reset臥底角色的原因是,片中的欲望對象(object of desire)和代入位仍未適當調較。吳彥祖的阿力只是敘事者,像秘書多於欲望對象,觀眾也很難代入他,電影的欲望對象是劉德華,他的自殺更讓他成了悲劇英雄。只有到了《學警狙擊》,謝天華的 Laughing 哥是欲望對象,吳卓羲的小臥底則是懷念師父的觀眾代入位。以電腦比喻,《門徒》就像 reset 了但沒有清洗過往紀錄(clear history)。

華:那便由臥底回到特務了?

芷:對應特務的是政治,是國家;對應臥底的是江湖。以類型片論,特務是白,臥底是灰。

雄:但特務片也有因特務為愛情而出現灰色的處境?

芷:我的問題是:經過 reset 後,我們能否回到一個沒有包袱的臥底?警臥匪,得到警隊全力支持的臥底沒有愛上黑幫,任務完成,返回警隊。(編按:《學警狙擊》的 Laughing 哥,中段死了,引起觀眾群起表態,於是後來在結尾安排三十秒讓他復活的情節交代,意味他完成了臥底任務,返回警隊。)沒有包袱的臥底,我們能用特務這個 term 稱呼它嗎?

朗:從灰色臥底回到白色特務,而後者那麼受歡迎,好像是一種時代選擇。你有沒有這個意思?

芷:Laughing哥為甚麼那樣感動人呢?我想我會另外寫文章詳細解釋。在這裡可以暫時簡單綜合成以下幾點:
(一)夠慘;有勇、有謀;夠壞;夠盡;夠正義。
(二)死了也沒有榮譽,慘過《無間道》的陳永仁。
(三)死時也無法講那一句:「我係警察。」

朗:夠壞,同時又夠正義?

芷:對啊,說穿了,謝天華便是用佻皮、不帶攻擊性的演繹方法去唸「靚坤」(《古惑仔》吳鎮宇飾演的角色)的對白。作為一個「壞人」,他同時可愛、cutie,保護女人,傳達了一個非常正面的警察形象。

朗:夠盡呢?是說他做事不留餘地?

芷:那是回應近年香港「弱男」文化的吧。我說《學警狙擊》是白的原因其實很易理解,一來它是電視劇集,僅屬PG家長指引,二來它是警察公共關係科提供資料拍攝的。

雄:嗯,都把臥底漂白了。

芷:《學警狙擊》做到的,電影是做不到的。臥底這次類型對電影人來說太多包袱了,但對電視人來說,則有不同的包袱;在家庭觀眾和警隊的潛在壓力下,可以說不經意間便把臥底漂白了。

朗:你說到電視和電影的區別。《Laughing 前傳》的開拍又怎樣?

芷:不要忽視的網上呼聲是:大部份的原電視觀眾都不想 Laughing 哥拍電影,不想他變灰。值得引述的話是:「我們要的是 Laughing 哥,不要一個《無IV》的陳永仁。」(編按:意指不希望《Laughing 前傳》變成《無間道IV》)你可以視之為年輕人的聲音吧。這一代人不懂甚麼叫97或03,正是這群人要漂白版的臥底。

雄:馮若芷的意思是,第二個可以變灰,但不要讓 Laughing 哥變
灰。

朗:但我們仍然要再問:港片傳統的臥底灰度何來;上次我們討論到情義兩難全和身份認同這兩種條件。有說法認同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的臥底片,臥底面對的主要矛盾是忠義或情義問題,97後才變成身份認同。

芷: 我從來不覺得這兩者是相衝的。情義兩難全是字面(literary)的解讀; 身份認同衝突則是背景脈絡的解讀(contexual reading)。

雄:但很多港片並不政治性(political)。

政:我覺得《門徒》和《導火線》已標誌了很難再用身份認同的角度去解讀。《門徒》中劉德華的角色是負面的,卻找他這麼一個香港icon來演,而吳彥祖飾演的阿力是一個局外人(outsider),卻是影片的主角。

雄:(笑)帶著一張白紙入去囉。

政:我的意思是,以身份認同這麼一個背景脈絡去建立的電影社會學論述,在《門徒》面前已失效了。

朗:那我們是否該回歸到文本研究?老老實實的由改編古龍的電影開始,研究特務片的發展,它們和臥底片的關係等。

芷:我甚至可以回到古希臘悲劇去,重新解讀《無間道III》。但問題始終仍在這裡的:為何臥底會成為香港電影的次類型?為何英美有007,香港有臥底?這問題便如同問為何只有美國才發展出超級英雄漫畫和電影文本。

朗:有人說這是因為香港人的處境嘛。夾心人的生活處境;宏觀政治方面,處於中國和英國之間、國共之間,現在則是本土與內地之間;微觀政治方面,家庭與事業之間、大婆二奶之間……一些年輕人對我說過,Laughing 哥只是以警匪類型展示了一個他們深感認同的「生活臥底」處境。

雄:但夾心人在很多社會都存在的,在日本,便表現為御宅族?

芷:Laughing 哥的特色是先賤後反底。他要唸那些「靚坤」式對白才 work 的,謝天華代表了一種 everyday man,很符合「港女」的喜好。

朗:最近很多外國電影都表現了臥底元素。有人甚至說,2009 年夏季會是臥底的世界。

芷:你是說新一集《哈利波特》吧。(編按:暑假前已有多部荷里活片引入港式臥底角色,如《未來戰士2018》的 Terminator 變成了臥底;《血戰新世紀》的小夜也被稱為臥底)Half-Blood Prince 宛如另一個「邊緣人」。

朗:你對這次座談有甚麼總結沒有?

芷:談不上總結吧。不過我想說:當連新007都變得灰色,全世界都走向「灰」時,香港卻走向「白」。

朗:對,這很有趣,也饒有深意。大家都要去看電影了,座談會就在這裡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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