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前後── 十月圍城座談會



編按: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成立初期,曾以每月聚會的形式,就該月放映的中西電影進行內部評議、交流;2003至2005年則一度於每月的第一個星期五晚上,假百老匯電影中心Kubrick書店舉行歡迎市民參與的月會,議題擴闊至電影文化以至影人影史。《HKinema》由第五期開始,恢復這個優良傳統,每期就特定課題召開影評人座談會,會後發表文字紀錄。《十月圍城》籌備經年,用特技重現百年前維多利亞城舊貌以為電影故事背景,製作規模和態度固然矚目,影片在香港保育運動如火如荼之際推出,其展示的本土性及對革命意義引發的思考,更值得一眾影評人深入探討。

日期:2009年12月28日
地點: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址
出席:鄭政恆(恆)、陳志華(華)、朗天(朗)、馮若芷(芷)、鳳毛(鳳)、李卓倫(倫)、楊梅媛(媛)
紀錄、整理:朗天

朗:學會近這些年的本土電影討論裡,「後九七」與「無能男」現象後,出現了「圍城電影」的說法。《十月圍城》可以說是2009年最被期待的電影之一,我們今天可以就三個層面去討論。首先是作為「圍城電影」的總結之章,看它在「圍城論述」所佔的位置;其次是放在陳可辛監製或導演的作品系列裡去,看他近年進入內地電影市場,由《如果.愛》到《投名狀》到《十月圍城》,一路如何走過來;其三,則是華語片的模式,因為早有人說它體現了合拍片的理想製作形式,同時為華語片(相對於世界電影,及作為世界電影的一部份)的未來發展指出了某個方向──如果大家不嫌這種說法誇張的話。

鳳:你如果把《十月圍城》放在九七之後的港片去看,說看出甚麼趨勢或現象的話,無論從內容上、意識上,我都覺得未必得出甚麼重要的結論。如果說過渡之後香港社會和香港電影所表現出來的那股無力感,問2009年是否開始走出去的話,從一部電影或它相關的作品去看,說看出甚麼的話,大抵言之過早。至於你說把它放陳可辛作品系列,當然可以這樣,但我更傾向用另一個角度看,看它的大陸論述。很多人說它很有愛國主義的主旋律,高舉「大我」精神,內地一些評論則從犧牲小我處著手,批評裡面表現所謂「仗義每多屠狗輩」,對革命認識還是不夠純粹等,我覺得都非常有趣。

倫:電影裡的角色去保護孫中山,大多不是為了革命,而是別的原因。影片因而把個人理想、家庭的考慮等,和成全國家,成全民主和革命掛上了鈎,出來的效果其實是差強人意的。完成了(保護孫中山的)任務,便等如完成了個人理想,但個人和國家兩者不存在必然的關係……正如鳳毛所說,電影給我的感覺是大我主導的思想蓋過小我。個人守護著各自的價值,一起去完成「有意義」的事,令《十月圍城》表面上看來十分熱血、民主,但其實仍是大陸主旋律那一套。

朗:是否需要補充?《十月圍城》的公映日期是跟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六十周年紀念配合的。電影原本只叫《圍城》,加上「十月」除了指向劇情上故事發生的秋分時份,是有一定的外指意義。


一切淪為符號

恆:《十月圍城》我看了兩次, 發覺它其實十分 paradoxical。大(我)與小(我)、家與國、中與港、守與攻,影片這些一對對的元素,不無矛盾地糾合一起。它不像《建國大業》用大人物建/重構歷史,而是企圖通過小人物的故事,去探視革命和偉大。我同意別人的批評,影片裡的小人物大多面目模糊,事實上,編導們沒有好好處理他們,令這些小人物都成了飄浮的符號。

鳳:全片的最大問題出在黎明飾演的那個角色劉公子身上。其實電影來到某一刻,王學圻飾演的李玉堂向他問過一條問題:「你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了下半生,值得嗎?」卻被他反問:「你為了保護一個人,做了那麼多,押上了自己和別人的性命,又值得嗎?」這裡面其實很值得深化下去,但它只稍稍觸及,便輕輕放過了。全片看不到對「甚麼是愛國」有任何界定或探究。觀眾都對謝霆鋒飾演的阿四有印象吧,但我們其實看不到他真正的犧牲意義;戲班班主(任達華飾)的女兒(李宇春飾)則說要盡孝道……他們的捐驅,並不是為了「忠貞報國」或民主革命,而只是犧牲了小我,完成一個模糊的大我,因而小我和大我都成了模糊的符號。

華:連孫中山都只是一個符號。……

朗:據說之前他們有想過不用找真人來演孫中山(現在是由張涵予飾演),數碼合成一個影象。如是便更有趣了。

華:現在看來,片中的嚴孝國(胡軍飾)跟陳少白(梁家輝飾),就像一面鏡子,好像是對立的兩個人,同樣為了一個「迷信」,為了一些抽象的符號,才站到敵對的位置去。

恆:《十月圍城》的意識形態蠻有趣的。有兩面互補的味道,民主精神與民族主義,從兩面看都得,所以陳可辛和陳德森可說是聰明的,既能自圓民主話語,也能符合內地民族主義的觀看角度。胡軍角色的民族主義的符號,完全可視為某種投射,為電影進大陸作好準備。

倫:我覺得編導和監製是有意的,每個小人物死時都用字幕交代他們的出身籍貫,把他們的個人歷史臚列出來,彷彿要為他們立碑似的,不便是斧痕甚深的符號化嗎?至於中環街道的重構,是否一種借古諷今,解釋香港現在的情況,則屬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吧。

朗:你的意思是對香港當代途經中環的遊行路線有所指涉?

倫:戲一開頭便展示了一個在香港推廣民主的人(楊衢雲)被行刺,應該不是偶然的。

華:我看連「香港」本身也符號化了。你說《十月圍城》裡那地方不是香港其實也可以。所謂百年前的香港,但在那裡的生活、活動都是被抽空了的。戲中提到的「民主」也流於僅僅只是符號;小人物們固然講不到民主,連梁家輝的陳少白也講不到,一切僅由片首的,由張學友飾演的楊衢雲說了幾句。所以我不覺得它是一部關於民主的電影。一些內地觀眾正是喜歡它用了表面非主流的方式,以看似不是主旋律的拍法表達了愛國主義。所以說它更像一部愛國主義作品也可以。

打機電影與計算

朗:我還以為很多人喜歡這齣戲哩,但看來原來你們大部份都對它的評價都比較負面……

恆:對。

朗:那我不得不回應一下。《十月圍城》那些你們所引以為詬病的抽象、抽空、符號,對我來說,恰好構成了趣味之所在。用視覺效果重構一個百年前的維城場景,虛擬化十足,宛如遊戲機引擎製造出來的3D空間,片末那場保護戰,有玩遊戲機經驗的很容易體會出那是冒險遊戲(Adventure Games)裡的「過關」,玩家的任務便是擊退一關又一關的強敵,跨越障礙,到達目的地或拿到寶物。夥伴一個個倒下,但隊伍繼續,就等如一個個心,一條條血bar不斷扣,扣到最盡便 game over。這個打機 feel 和設計徹底挪揄和調侃了任務的神聖性,但其實倒過來說也無所謂:徹底揭示了遊戲的神聖性(如你當保護孫中山是一場遊戲,最終革命也是一場遊戲的話)。所以影片前後兩截是分開的,後面的過關和完成任務不止是一般的,劇情上的高潮那麼簡單,而是把底子翻出來讓你看。──我們是如此看待「革命」。

鳳:你說到兩截化,我正是覺得它不連接,前後兩部份甚至是相互抵消的。前半部影片刻畫各個小人物,較有人性,尤其是李玉堂和李重光那段父子關係,鋪排得不錯,但來到後半部份,無論你說是符號化也好,打機化也好,前面可能發揮和發展的人性衝突,便統統都沒有了,你說是可惜也可以吧。

華:陳可辛接受訪問時曾否認《十月圍城》是一部港產片,他強調這是一部中國電影。換言之,那是一次他回應主旋律的製作。它不全是主旋律,但也可視之為陳可辛以他的方式拍的一部主旋律電影。

鳳:《十月圍城》在內地的票房不俗吧。

華:對,電影實在有太多的計算……

媛:作為國內來港的,我也說兩句吧。你們說的我不盡同意,我認為《十月圍城》是講得到民主的。無論以往的中國怎麼樣,我們這一代已有公民意識,網絡愈來愈發達,通過網上的交流和實踐,民主價值的認識和持守,已見愈來愈成熟。電影講述一百年前的一群人,為民主奮鬥捨身,這一輩看來,回顧當前,自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我不覺得電影讓大我凌駕了小我,或小我被大我掩埋了。如果要拍大我,那麼梁家輝飾演的陳少白該是主角才是。我在這部電影是看到個體存在的,不理會他們是否你們所說的符號。

朗:那你對陳可辛的「計算」怎樣看?

媛:他當然有計算,但從這些計算中也可看出他的聰明。就以他選中孫中山為牽動劇情的軸心角色說吧,有誰比孫文更是兩岸三地,中港台都接受的人物呢?以往拍大片(合拍大片),除了古裝、武俠,抽空了的歷史和故事,便沒有了,大片拍到近/現代題材,除了《十月圍城》,便是同是陳可辛的《如果.愛》了,但後者票房上不算太成功。

朗:計算歸計算,可能正因為他的計算,機關算盡,終於給他想出了如何在合拍片的大洪流下,既能符合華語大片的要求,順利通過內地的檢查,不違反主旋律,同時又保留香港電影特色的法子和方式。假如說兩集《赤壁》體現了吳宇森作為「香港仔」的視野(根據紀陶的說法,最重要的便是片末周瑜擒拿曹操在即仍決定「放虎歸山」,體現了香港人的地方主義和家大於國的傳統),那麼《十月圍城》便直接把這種「香港仔」精神寄放在一眾販伕走卒角色之上,通過他們,變相肯定了港式思維。人們所批評的不能直講民主,沒有革命意識等,正好是編導有意保留和肯定的東西。


尋找自由意志

恆:《十月圍城》香港人最代入的角色,大抵是李玉堂吧。我想那也是導演理想化的一個角色。嚴孝國則是一種大陸想像。孫中山和陳少白都是某種壓抑的民主象徵,後者是行動派。革命便是痛苦那一番話,也是孫中山真實說過的。

鳳:我最喜歡的也是李玉堂。他不像陳少白那樣教條和樣板。在他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很香港的一面。他只是一個商人,民主之於他,就像一種投資,一種有回報前景的產品。……相比於《投名狀》的人物刻畫,未免太失色了。

恆:我同意,《投名狀》做得好多了。觀眾可以看到箇中的跌宕,看到角色的心理狀態、他們的困擾。

芷:相比於《十月圍城》裡面那些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的人,《投名狀》裡李連杰飾演的龐青雲卻十分清楚自己的選擇和行為。He is out of his own will to choose。

華:《十月圍城》裡肯定的是英雄主義,不是民主。

芷:我不介意英雄主義,我尋找的是自由意志(Free Will)。電影中我找到的唯一的自由意志在李重光這十七歲少年身上。他說得好:「我活了十七年,就是為了這一小時。……」

鳳:很多人稱讚《十月圍城》花了很多錢在重建香港舊貌,把一百年前的香港街景重現觀眾眼前。……

媛:香港沒有歷史,電影這樣做有把香港歷史納入中國大歷史論述的效果。……

華:然而,正是這種「重建」,模糊化了真實的香港......

芷:重構香港舊貌及街景這方面《十月圍城》沒有甚麼新鮮。當年《新難兄難弟》(1993,陳可辛、李志毅導演)已開始了。

華:難以想像一百年前的香港那樣擠逼,以及那蓄意安排的,來自江湖四海,中國各地匯聚於一起的小人物……

朗:那是強調所謂「混雜性」(hybridity)──另一為人傳誦的「香港特色」。

鳳:我想說的是,製作人那種堅持一比一重建中環街景的努力,重新設計出想像中的香港,把當年興中會開會的地方、楊衢雲教學之處,一一重現觀眾眼前,這種做法我覺得蠻有誠意的,對大歷史也有貢獻。這種「地方性」的重構,不能被劇情和影片的成績所取代。於此,美術指導可謂功不可沒。

全球化與消失

恆:嗯,如果九七前後我們喜歡借用阿巴斯(Ackbar Abbas)的消失中的文化和政治討論「消失的城市」(city of disappearance)的話,《十月圍城》可以說在某一意義上提出了「重現的城市」(city of re-appearance)。當然是透過影象。

朗:咦,難道不正好是,有點像陳志華剛提到的,香港在這重現的影像中,更顯得模糊嗎?很多想像都給當前的影像框死了,你愈想強調那是「香港」,那裡便甚麼也不是......如果一定要採取這種說法,我想大抵是一種通過重現去消失(re-appear to disappear)的過程吧。本土意識尋找或建立香港的獨特性,但當透過視覺科技重建所謂歷史所謂百年舊貌的時候,無論箇中有多少歷史考證和依據,結果出來的符號化景觀,與其說有甚麼歷史貢獻或意義,不如說對應了全球化千篇一律的趨向。當所有城市都一樣時(一樣虛擬化,一樣被重建記憶、重構歷史),便無所謂守與棄的問題了。

芷:我們今天口口聲聲懷舊,但 nostalgia 是要有感情的,我們要問引起 nostalgia 的景觀有沒有感情。《新難兄難弟》是有感情的,《十月圍城》則……

朗:香港作為一個符號,可以被稱為H城吧(數年前有些人喜歡叫它作I城),被符號化虛擬化了的香港,同時是大中華的一個城市,也只是中國一個城市,和其他城市再沒有甚麼分別。

芷:對我來說,全球化也好,打機也好,都不是重要的。《十月圍城》的問題, 是製造了一個真空(vaccum)。正是香港這塊地被背叛了!你說它保留了「香港仔」精神,但當地被背叛了,便證明這個城市真的處於離散的過程。再走下去是大中華,納入中國的一部份,但現在呢?現在其實已無城可論,所以便建構出一個H城出來。

朗:那麼,對你來說,它最感動你的是戲的哪一部份?

芷:當然是孤女(李宇春飾)醒過來在戲院看見三十具屍體的那一場了。這群人本便是孤臣孽子──死剩種,但一夜間也全都死了,那是一種視覺上的震撼。但她是作為一個見證人而存在的,不分享感情。她見證了一整代人的消失。

媛:關於起用李宇春演這個角色,我覺得再一次體現了陳可辛的計算。李宇春的中性形象在大陸很吃香,她不是男人,不是女人,她就是青春本身。作為天后級的她的第一部電影,《十月圍城》吸引了只為了她便可買票進場的一批觀眾。

朗:我們都不質疑陳可辛的商業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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