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nema #9】給我街道時,也請給我生活



電影《四百擊》裡的安東,在巴黎狼狽又隨性地活著,坐警車離開巴黎時,他的眼睛看盡這繁華而虛偽的花都,世界逆行,告別了鐵塔,騷動的少年心關也關不住,向城外流竄。我們看見安東在巴黎街頭留連。蒙馬特小山丘的嬉戲時光,旋轉的樓梯,街頭的體育課,故事是安東的故事,巴黎不過是布景,他的日常也不過是一個巴黎小男生的日常,可是,把街抽掉了,電影不是同一回事。他不說「巴黎」,不點名「蒙馬特」,但六十年代的城市氣息,溢滿大銀幕,漫向觀眾席。

到蒙馬特墓園,找杜魯福的墓,像蔡明亮一樣,尋找安東的影蹤。巴黎的街角,在杜魯福鏡頭下,瑣碎而鮮活,色彩不特別濃烈,甚且是尋常得不起眼,街很寬,包容小人物。在高達眼底,同樣的大街小巷,卻像實驗大舞台,演員是行人,路人是主角。豔麗,飛揚,不轉彎抹角,台型與風格是城市的內容。所以很難想像,尚.保羅.貝蒙多跟安東交換角色。


首先是生活,然後是城市,或社區,或街。街是生活的底色,日常的布景。日常的穿透,織織縫縫出街的斑斕浮光。城市不曾辜負任何努力生活的人,而形形色色的人面與生活風格也架設起城市布幕。

於是,看《天水圍的日與夜》時,有一種久違了的實在。鮑起靜是屋村大媽,生活平淡若水,不起波瀾,一天三餐,雞蛋的不同煮法,便利店買報紙送紙巾,是不是天水圍似乎不打緊,然而那些團團圍住的生活堡壘、鄰里,近似放逐邊疆的新市鎮模範生活,卻又是最天水一色的圍城風光。既是天水圍的日與夜,也是日與夜的天水圍。詩意在兒子平緩地說出:「因為沒有發生甚麼,所以情緒穩定」等相類台詞,教人想起把日常拍出禪味的小津安二郎電影台詞。一笑解千愁的原節子,微微笑著:「是的,生命就是如此不圓滿。」

日常在於細節,細節在於感性的收放與理性的鋪排。有血有肉的「寫實」,從來不會放過白描實景的細節。這樣的戲,沒有英雄(因為不需要除暴安良),也沒有失敗者(因為在生活面前,活著已是勝利),它只是平實自然,不用刻意彰顯地標,毋須故意講道理。

這麼說來,《月滿軒尼詩》的表現實在令人失望。除了「軒尼詩」這點題式地名外,看不出任何灣仔的血與肉。灣仔人固然沒法從中看見自己的日常如何複製至大銀幕,化身成湯唯與張學友的互動交滙,非灣仔人難道就可以深切感受到這就是我們今天的城市故事?(Rerepresentatoin of life)

看得見是一堆容易解讀、輕鬆對號入座的公式,駱克道上多的是賣建築材料的店,然則它也有一些像湯唯那樣的外勞西施,過著截然不同的夜夜笙歌生活;在灣仔(香港)土生土長四十年的張學友,莫非直至和湯唯去檀島吃蛋撻才發現這是一個華洋雜處的城市、南亞裔居民散布四周?他住近灣仔後山,早上半夢半醒又怎麼聽得見莊士敦道上的電車叮叮聲呢?(重建發展事到如今,除了噪音還可以聽見任何「聲音」嗎?)把整部戲抽空放進廠景,不會改變任何事,月滿軒尼詩,可以是月滿威尼斯(說是澳門那個也不過份)。鮑起靜很努力,為平板的類型生活添注細節,張學友也盡量顯得頹,湯唯很用功融入香港社會,安志杰很好打……一二三四五六七,然後四十歲的老街坊,抬頭望著合和中心的旋轉樓頂,說自己長大了。這一幕,修頓球場的阿伯會否笑得出。

類型得好是有型,如果只有類型就注定被詐型。拍香港也有好東西,但不是所有拍香港就是香港情懷代表。香港情懷也不是去茶餐廳點一杯凍奶茶了事。保育不等於懷舊,懷舊不等於消費,消費也不等於生活。

如果是灣仔的電影,我想看見灣仔;如果是人的電影,我想看見人的生活;如果是灣仔人的電影,我想看見人在灣仔的生活,好死也好,賴活都好。香港電影,與「香港的」電影,可是不同的概念。

關於淡淡然或低調含蓄的技巧,總可以參考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只需描寫露出水面的八分一。高手就是,只要這八分一,是冰山始終是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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