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nema #9】有志竟成─《十月圍城》考評



一、天時、地利

電影《十月圍城》以晚清時的英國殖民地香港為背景,眾所周知百年來香港的外觀轉變甚大,今時今日當然難尋一街半巷略具當年風貌,過去孫中山在港足蹟大可參詳羅香林的《國父在香港之歷史遺蹟》及吳倫霓霞等編的《孫中山在港澳與海外活動史蹟》二書的平面圖錄,現在,難得有人願意在上海按一比一建築維城,電影中保護孫中山的行動關涉天星碼頭、皇后大道、結志街、百子里輔仁文社、士丹利街中國日報社、孫母家、高陞戲院、金利源藥行等等地方,在昔日的中環街景中竟得以立現眼前,是為《十月圍城》之一大功績矣。


《十月圍城》的序幕是楊衢雲之死。據史料所載,1901年1月10日晚上,前興中會會長楊衢雲於結志街52號2樓家裡教授英文,不幸為清吏所派刺客所殺,凶案「係李家焯主謀,建銳炮船管帶陳林仔、營勇童祥、徐福及李桂芬主凶,港人吳瑞生接應。行刺時徐、李二人望風,陳、童入屋開槍擊之。事成後,遁往廣州李家焯營內,領賞之外,由督署賞童祥、徐福、李桂芬五品功牌。」(《孫中山年譜長編》,上冊,頁264)由此可見,刺楊的案情與電影所拍的場面大不雷同,《十月圍城》以楊衢雲(張學友飾)與學生在梯間探討民主實義為序幕,楊衢雲點出民主概念緣於希臘,又借用林肯的《蓋茲堡演說》(Gettysburg Address)中「為民所有、為民所治、為民所享」(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的名言,為民主理想立下一個說法,楊的女學生垂詢這一天會否實現,楊衢雲說就算我看不到你們也會看到的,話音剛落,楊旋為伏擊遠處的閻孝國(胡軍飾)一人所槍殺。似乎,片中楊衢雲的出場無他,只為率先定義民主。而教人唏噓的事實莫過於楊衢雲的理想不單他自己看不到,連他的學生也看不到,而當下的我們還是看不到--但見既得利益者、財閥集團兼有財力和權力,短視且缺乏靈活頭腦的技術官僚治港,吮吸民脂民膏又囚禁異見人士的貪官污吏偏滿神州大地,肚滿腸肥的大商賈、大地主享盡奢華而不見路有凍死骨。

民主,還遠著吧。

楊衢雲一死,電影下接1906年。在電影上映前,傳聞片名《十月圍城》指的是1905年十月。是年,孫中山於東京成立中國同盟會,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為革命目標,據馮自由《革命逸史》所述,「總理適於十月間……乘法郵船赴越南西貢,舟過香港。余遂偕陳少白、李自重、鄭貫公、李柏(紀堂)、容開(星橋)、黃世仲、陳樹人等登輪晉謁。即由總理親主持同盟會宣誓式,令少白等一一舉手加盟,雖舊興中會員亦須填寫誓約。」(第三集,頁229)電影創作人將時間推延一年,實在是兵行險著。一來,在《孫中山年譜長編》及羅家倫主編的《國父年譜》中,1906年十月中期間未見孫中山往赴香港的記錄,而當時他應該身在日本橫濱或東京。二來,據譚永年主編、甄冠南編述的《辛亥革命回憶錄》,是年陳少白面對公司倒閉危機及康同璧訴訟案,無法再主持《中國日報》,1906年「八月以後,《中國日報》乃由馮氏以社長兼任總務及主持筆政」(上冊,頁284),影人似乎忽視了前社長陳少白退去,新社長馮自由上任的歷史背景,抬舉了陳少白(梁家輝飾)在報社的領導地位,再加上馮自由接收《中國日報》後即從舊址士丹利街24號舊址遷往德輔道201號,電影中報社仍設在士丹利街當然不妥。

因此,影人以1906年為背景恐怕並不是明智之舉。除此之外,孫中山母親長年隨長子孫眉居住於檀香山,至1907年才一家人搬回香港九龍城居住,孫中山在1906年到香港探望母親一說難以置信。


二、人和

《十月圍城》的核心人物顯然是商人李玉堂(王學圻飾),他的角色大概是結合了李紀堂與李煜堂兩位長期支持革命的商賈,李紀堂曾多年主力支持《中國日報》之經費,而李煜堂開設金利源藥行,繼李紀堂之後鼎力襄助《中國日報》出版。李煜堂的兒子李自重曾留學日本,很明顯,李自重當為電影中因假冒孫中山而死的李重光(王柏傑飾)一角之主要參考。順筆一提,李重光所坐的人力車滾下貌似砵典乍街(石板街)一幕,配上陳少白破眼鏡的特寫,加上閻孝國的步步進逼,立時教人想起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導演的名片《波特金戰艦》(The Battleship Potemkin)中的經典蒙太奇片段呢。

《十月圍城》接近尾聲,尚未成功推翻滿清、建立民國的孫中山(張涵予飾)為秘密會議總結陳詞,說道:「十年以前,衢雲兄跟我在此討論何謂革命,當時我說,革命就是為了四萬萬同胞人人有恆業,不啼饑,不號寒。十年過去,與我志同者相繼犧牲,我從他鄉飄泊重臨,革命兩字,於我而言不可同日而語,今天再道何謂革命,我會說:欲求文明之幸福,不得不經文明之痛苦,這痛苦就叫做革命。」電影中兩段孫中山獨白,大抵是孫中山的言論和史料的文句匯集,加上編劇杜撰接連,再由畫外音陳述,上引第二段總結性的話中「欲求文明之幸福,不得不經文明之痛苦」一句,抄自孫中山的日本友人白浪滔天(本名宮崎寅藏)所著《三十三年落花夢》(參金松岑譯本,1952年台北帕米爾書店版,頁53)中孫中山的發言,編導尚且抄得精準,為電影加了一點分數。起先的革命理想主義者,經歷了重重挫折,也不得不承認革命帶來之痛苦,當然同一番話,從不同角度可以有不同的演繹,既得利益的人可以以同一句話解釋他人的痛苦或犧牲,而激進分子則可以以同一句合理化過火的行動。

電影中,陳少白一角表明了知識分子的理想與無力(陳少白懼怕鮮血,大抵是他在口述歷史《興中會革命史要》中對於醫學「習性不近」的延伸想像;至於授徒一事未見佐證,可疑),李重光則是曾放洋留學、「開過眼界」、拜讀孫中山《倫敦蒙難記》一書的熱血青年,商人李玉堂和警長史密夫(曾志偉飾)隱匿地同情革命,但內心把持著世故而務實的取態,他們的心理大概都不難明白。

至於大奸角清官閻孝國,則按著傳統的本子辦事,視當朝主上為奉天承運的皇帝,報效朝廷,為國出力,他又曾學習西學,但對於洋人帶給中國的苦難心有不甘。閻孝國是一個恪守傳統的民族主義者,其實仍有許多人物塑造空間,可惜作為全片的最大反派,終於淪為面譜化的歹角一員。

電影中,編導顯然對一眾為掩護孫中山而身亡的小人物寄以同情,每一個小人物壯烈犧牲的時候,都附加上籍貫和生卒年份,當然有的小人物角色搭配成功並塑造得宜,廣東車夫阿四(謝霆鋒飾)、賭徒沈重陽(甄子丹飾)和恍若大力士參孫的少林門人王復明(巴特爾飾)三人比較突出,反之方紅(李宇春飾)和劉郁白(黎明飾)二人則顯得突兀兼且毫無神緒。

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歷史在在證明革命的成功實在是由於許多人捨生取義而得;又所謂有志竟成,多場起義革命活動之後終於推翻了滿清帝國,但事實上,大家都知曉:革命尚未成功。當然,片中眾人的革命熱忱對於消費大眾來說實在非常遙遠--我們活在一個沒有意識形態和根本信仰的平凡年代,大家在電影院中感性消費、視覺享受一番即可回到日常生活,而《十月圍城》的移情作用的力量和引人深思的空間無疑比較匱乏,無法跟《投名狀》互相比擬,《十月圍城》對電影工業的意義顯然大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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