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電光影裡斬春風》書介:五十年代的黃飛鴻



有機會讀了蒲鋒的《電光影裡斬春風──剖析武俠片的肌理脈絡》,其中一篇有關黃飛鴻電影的文章〈鴻飛那復計東西──黃飛鴻電影的轉變歷程〉,裡面寫道:「黃飛鴻電影竟然像一個可供考掘的流行文化考古泥層,埋藏著不同階段香港流行文化的特色。」令筆者有很大啟發和聯想。

由關德興主演的黃飛鴻系列電影,到1956年開始進入高潮,是年共有25套黃飛鴻電影公映,差不多每月兩套。未知每套電影上映日數如何,粗略推想(不要說給錢入場),全港市民,一年起碼有半年會在街頭巷尾的戲院或報紙上看到關/黃師傅威嚴的尊容。這真是百看不厭。這現象持續了兩、三年。究竟原因何在?蒲鋒從廣州、嶺南民風文化解說黃飛鴻電影的特色,這亦是引起當時港人共鳴的一種合適的解釋。只是筆者再作推想:認為黃飛鴻電影中建立起的黃飛鴻形象,不多不少是當時港人的自我投射,在黃飛鴻電影中,當時港人找到心理上的慰藉,個人的才華透過電影裡的黃飛鴻,得到心理上充分的舒展。

談到五十年代香港文化,大多即時聯想到難民、錢穆的新亞書院、金庸、勤勞、默默耕耘,別的就少談了。其中尤以市民的心聲,都是在一句「默默耕耘」下,變得無聲無色。看來他們都是一些經濟動物,為生活而奔波,餘皆不甚了了。但回顧五十年代這群逃難來港的港人,不少是盛年男性,而且教科書上說他們不少是人才來的。只是這群人才落難香江,淺水浸蛟龍,為求生計,也只得默默無聲。另外,還有一些曾經風光過,又或滿懷大志,只是受不了兩岸的政治氛圍,或兩岸容不下他的人物。這群人自感懷才不遇,鬱鬱不得志,傳統思想濃厚。這些人,傳統思想濃厚的盛年男子,而且有翻兩下功夫,絕非飯夫酒卒這流可比。這回真是可對號入座了。黃師傅的寶芝林,可能是這群港男的終極理想,不要聊事生非,要忍,要以德報怨,是這群人對當時社會環境的回應。但他們心底深處,何嘗不曾有龍的傳人的那股忍無可忍的時候,我也會挺身而出的心態,於是每集黃飛鴻也會肉搏奸人堅。五十年代尾、六十年代初,香港山寨廠遍地開花,這又何嘗不是黃師傅的寶芝林分號呢!在持續的三兩年間,拍了近七十多部黃飛鴻,若果這角色得不到當時社會的認同和受落,恐怕難以創造出這個健力士紀錄!黃飛鴻是我們上一代人潛藏心深處的人生理想!是他們的代言人!

執筆至此,筆者突然想起:小學時的一位訓導主任,可說是人到中年。一天,校長對我們說,很高興劉主任結婚了。只是校長說她到過他的家,他還是住在一家板間房裡,其實劉主任當年打過日本仔,是軍官來的。到中學,有位教數的范伯,在校德高望重。一天,他教幾何角度,他說角度很重要,他問我們知不知道甚麼是校炮──調校大炮的角度,一路講到重慶山頭炮戰日本戰機,說得人也年輕了幾十年。到預科時,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師教筆者中國文學,他每堂也在我們面前演練他的書法,又說現時校長對外的簽名,都是他的手筆。他在民國年間是大法官,49年南來香港時,一皮箱行李,一皮箱錢,就住在六國飯店,可說是夜夜笙歌。可是,不能無所事事,結果當了教書匠,一做就做了下半生。筆者想,這些老師在五十年代的歲月裡,當真只希望下半生俯首低頭度日?!

蒲鋒從電影製作的角度看黃飛鴻電影的浮沉。只是黃飛鴻電影,有一個年代是不能忽略的。這是七十年代的「粵語殘片」時代。這時候好像早、午也有粵語長片播放,一日起碼也有兩齣殘片看的。只是粵語長片的播放,已沒有五六十年代的時代劃分,我們這一代撈電視汁長大的,其實分不清那套是五十年代拍的,那套又是六十年代拍的。只是有甚麼,看甚麼。當然最希望看的是《如來神掌》、《白骨陰陽劍》和《武林聖火令》了。可惜這些巨片,有時要兩年,甚至三年才會重播一次,這真是望穿秋水。但關師傅的黃飛鴻則不同了,差不多每星期都有,有時更是一星期二次,但每齣黃飛鴻都不同(一百集那麼多,不用重播,重播了也不記得)。於是五十年代的黃飛鴻,靜悄悄的走入六十後,甚至七十後的心裡了。這時候看黃飛鴻,我們這些六十後、七十後,自然難有角色代入的感覺。但看黃飛鴻,卻多多少少有父執輩的影子。那時,我們對黃飛鴻沒有抗拒,如聽父親說教而已,而且也很受落的。當然,這時候已不再單單只有黃師傅的「亞~~蘇」的聲音了,這時已混集了「點到你唔服」的許氏兄弟的聲音,還有溫拿的L~O~V~E的歌聲。師傅的聲音微弱了……但我們還是聽得到的!

八十年代開始,想起黃師傅,心裡實在有點難過。所記得的印象,已經不是電影裡的黃師傅,而是關師傅在八十年代娛樂圈的樣子。關師傅一時扮牛仔,一時又將黃飛鴻變成諧角從電影裡走出來。心裡實在難受,總希望黃師傅可以安享晚年。這年頭是後生仔的世界,這裡容不下山寨廠,也容不下師傅的喝罵聲。事實師徒制在這社會也差不多消聲匿跡,八十後可能根本不能理解黃師傅這角色(所以徐克的黃飛鴻,哨牙蘇在一些地方,可以較師傅還醒,大家最關心的竟是十三姨)。然而,今天翻著蒲鋒這本書,讓人懷緬的是挽弓三百斤,神鞭滅燭的黃飛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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