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灣》的 Mission Impossible



《海豚灣》奪得世界各地的電影獎項,包括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無容置疑,實至名歸。生態紀錄片向來有兩大任務,一是紀錄現況與深入討論生態議題,一是以影像改變觀眾對自然生態的看法。《海豚灣》固然涉及二者,甚至加入了「任務片」的元素,使電影更懸疑,更吸引,廣為大眾所接受。


紀錄現況

整部片主要的「任務」,就是要拍攝日本和歌山縣太地町捕殺海豚的情況。然而,「殘暴」的情景難以攝下,因為太地所有捕殺海豚的地區都是禁區,有日本漁民和警察把守,外人難以進入。於是導演就召集美國的好手──生物學專家、海豚專家、潛水好手、拍攝器材專家,甚至是道具組──共同謀算如何潛到捕殺海豚的灣區中拍攝。

觀眾(包括我在內,但未必包括某些日本人)之所以覺得捕殺場面「殘暴」,源自他們對海豚這動物的想法與想像。在影片中,海豚被描述為開朗、友善、有靈性與智慧,甚至擁有以往以為只有人類獨有的自我意識,與一般大眾理解的海豚形象大致相似。而在一些訪問中,有滑水者更把海豚視為他的救命恩人,免於被鯊魚攻擊。是以,海豚就像陸地上的狗一般,成為人類在海裡的好朋友。觀眾在螢幕中看到,這種會逗人樂、能與人溝通的動物被殺害,怎能不覺得殘忍和殘暴呢?然而,這種殘忍,其實是來源自以上我們對海豚的看法和想像。不少日本人,特別是日復日在「血色海灣」中工作的漁民,他們並不覺得海豚(雖然是哺乳類)與其他魚類有甚麼分別。因此,他們在殺豚前的輕鬆談話和殺豚後的抽煙姿勢,會叫我們覺得特別無情,特別可恥。然而我們必須去問,為甚麼他們會大量捕殺海豚呢?海豚肉既難以圖利,而活海豚的價格又是萬倍於死海豚,為甚麼他們還要殺呢?原來他們認為,海豚(和其他小型鯨魚)過多,會把海裡的魚吃掉,影響漁業,牠們就是海裡的「毒蟲」,要杜絕。這與人為善的動物遭到殺害,叫我們怎能不起惻隱之心呢?

但我們太快以既有對海豚的印象(多是來自海洋公園的)進入海豚世界,其實會帶來另一種誤解,引導出另一種「殘忍」。Richard O'Barry ──曾是海豚訓練員,把海豚帶進電視螢幕,間接引起全世界的觀海豚潮──在電影中帶出海豚的另一面。海豚,日游百里,聽力比人類好千倍,其實是極不適合圈養和放置在水族館中。水族館和表演場地的聲響會使牠們緊張,空間太少使牠們不能舒展,最後只會患上各種各樣的腸胃病,而人們卻於牠們在水裡水外跳彈翻騰時拍手叫好,卻不理解他們的叫聲對海豚的聽覺來說是多大的壓力。於是 O'Barry 在這幾十年來,就不斷從事解放海豚的行動,獨自去割開圈養的網,把海豚放回大海(也因此不斷的被捕被控)。對他來說,殺海豚固然殘忍,但坐在看台觀看海豚表演,同樣叫他難以接受。但這個行業,卻是極能賺錢的。

因此,在太地發生的,不只是殺的問題,同樣是捕的問題。


討論生態議題

於是,電影就牽涉到近年生態議題中一個重要的面向︰全球化。死的海豚大概難以向外傾銷,因為世界各地難以找到其他民族願意吃海豚肉;但活的海豚則是大生意,往往一條可以賣得上十萬美元,而太地,就是其中一個向世界傾銷海豚的地點。由於全球的「觀賞需要」,海豚奇貨可居,這也是太地漁民每年追捕海豚的原因。是以,這看似是本地人殺海豚的地區議題,原來卻是與全球的觀賞業聯繫在一起。

那麼,海豚除了等候人類的憐憫外,還可以在甚麼地方尋求幫助呢?國際捕鯨協會應是其中一條門路。然而糾結的是,國際捕鯨協會只保護大型鯨類,至於小型鯨類如海豚的,則不在其管轄之列,而是由各國自行管理。電影充份的表現出在國際政治中,「有錢使得鬼推磨」這句子是如何行之有效。日本認為,漁獲減少是因為海豚等大型動物把小型魚吃了,因此需要減少海豚和鯨魚的數目,以確保他們漁獲不會減少。於是日本代表就向各國游說,辯說他們的道理,期望世界各國支持日本捕豚捕鯨。這種看似沒有道理的言論卻得到不少國家支持,原因無他,都是辯論桌下的檯底交易︰日本資助小國,小國支持日本的理論。

從這出發,我們也看到當中牽涉到另一生態和全球化的議題︰日本漁業和世界魚產消費。雖然電影沒有詳細往這議題去鑽,但我們香港的觀眾知之甚深。我們在本地消費的魚產,主要都是從外地輸入,特別是日本壽司店的魚生,多是香港沒有的品種。過度捕漁改變了海洋的生態,影片甚至估計,不出半世紀,海裡的魚就會被我們人類通通都吃掉。這肯定可以成為另一套生態紀錄片的主題。

面對這些生態議論,電影從前線行動者的角度出發,極力表現國際組織的無力,並各國利益關係的糾纏不清以致真正受害者的利益難以保障,也因此電影對直接行動有較高的評價。對導演來說,海豚的命運,與其連繫到國際政治討論桌上,倒不如連繫到有心的行動者上。是以,他們就以電影為媒介,向觀眾發放駭人聽聞的殘殺影像。

生態的另類想像

面對嚴密的防衛,導演和團隊如何到禁區裡去拍攝海灣的景象呢?苦無對策的導演,放下這苦思,跑去日本的寺廟參觀。他發現日本人竟然會花時間到寺廟去觀石,這是美國人難以想像的。但也因此,他想,會不會在人觀石的同時,石也在觀人呢?那麼,他們何不把鏡頭放在道具石頭裡,以石頭觀世界的方式 24 小時拍攝呢?這裡說的「人觀石觀人」固然是在開玩笑。然而這卻是其中一種生態理論︰人與物不是截然二分,人與物是連繫在一起的。這可以從物理層面去理解,也可以從心靈觀照層面去理解。「人觀物觀人」的想法,其實是脫自佛教,特別是日本禪宗的。萬法皆空,一切有因,你因而就可以觀照到人與物之間的連繫;物,再不是死物,而是有了某程度的主體性,因而引申出在生態理論的「相互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的說法。

從開這生態理論玩笑到切實執行這想法,我們看到科技之不可或缺。在紀錄海灣的景象,我們固然明白科技之重要︰深水攝影機、收音器、高空攝影機、無線傳送等,在在因為科技,我們才可以親臨其境。而同樣因為先進技術,我們才可以見證到在水中潛水好手與海豚接觸的情景,見證有別於「人觀物觀人」的「互主體性」︰不是透過「觀」,而是透過近距離接觸,人與動物間有了親密的溝通交往。這影像,帶給我們的不再是人指揮海豚表演的觀賞圖像,也不是只有海豚自由在海裡暢泳的物種圖像,而是兩物種相遇相知相觸的跨物種圖像,引領我們去思考人的限界並動物有別於人類的形態和智慧。

電影結尾 O'Barry 的形像,似乎就是電影想要傳達,人類該到達的地步︰前線行動者,在身上掛著 LCD 螢幕,播放著在太地錄到的殺豚片段,在會議場中並在街頭任人觀看。人類社會、生態與科技,通通都掛到他的身上,嵌在他的身體中。這或許是21世紀以往不同的生態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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