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在鄉青春路——看《檳榔》、《遠離》



本年度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了不少亞洲年青導演的作品,中國大陸的電影佔了一個主要部份。其中《檳榔》、《遠離》都是由七十年代出生的導演拍攝的,這些作品都是他們第一、二部長片。「第六代」導演早已浮出地面,倘若說「第五代」與「第六代」電影之間的分別來自「上山下鄉」與「城鄉生活」的不同面向,那麼,中國近兩年冒出的新導演的好些作品也延續著「城鄉之別」與「躍動青春」這兩種主題。


 . 城市與鄉村 


從鄉村看城市


根據《人民日報》發表文章﹙註1﹚,中國預計到2010年城市與鄉村的人口各佔一半。換句話說,中國將面臨幾億人口從鄉村遷移到城市的龐大任務,而中國城市的壓力只會日漸增多。城市與鄉間的漂浪經驗、城鄉空間與景物的差異、現代生活滲進鄉村的痕跡,都被新一代的導演攝取了,成為這兩年中國獨立電影的循環基調。 


由楊恆執導的《檳榔》,目光始終放在湘西鄉鎮。平靜的村落,展示出城市對鄉鎮帶來的衝擊。電影沒有直接拍攝城市風景、沒有構造明顯的城鄉對比,反之,攝影機只捕捉小鎮風光,從鄉村的日常生活透露都市化帶來的侵蝕。雖然是一條偏遠的湘西鄉村,卻沒有阻斷互聯網的覆蓋。電影甫開始便是少女在網吧以湖北語跟網友聊天,青春的可貴在於有太多的時間任意揮霍,不論在城在鄉,網上有聲無聲的閒扯是當代青年的交友方式。青年或喜歡偷摩托車、或喜歡撩事生非,在儼然不經意的固定長鏡中,少年在鄉鎮的沿岸長堤跑步、體操,聆聽從大海另一隅傳來城市的呼喚。從戶外到室內,少年人無所事事在午後的卡拉OK房間喝得爛醉,以幾近分辨不出來的聲音叫嚷出香港樂隊Beyond的歌。倘若Beyond帶著香港九十年代叛逆青年的文化符號,十年後的今天在湘西少年口中吶喊著的便是一種對於都市文化的模仿與迷思。 


除了在少年的消遣方式上點出了從八十年代以來城市文化的侵,少女在網上結交朋友,繼而離開湘西到南方城市打工,便進一步點明這個城鄉差異的主題。女友決定到城市工作,謀求更好的發展,為少平靜的生活翻起波瀾。小情侶之間沒有挽留、沒有激辯,少始終未曾打算離開窮鄉。電影一貫地聚焦鄉村景象,末段有一個優美的長鏡頭。透過少年坐在較高處的渡頭岸上,觀看涯下趕船的村民,少年就這樣靜態地目送女友從山坡向下走到遠處的渡頭,女友撐起的小傘在靜止的景框裡緩緩下移,直走出了鄉村的邊界。女友的離開與少年的留下,一高一低、一動一靜,構成鮮明的對比,也為城鄉矛盾這主題勾勒出一條富詩意的對峙限界。 


從城市看故鄉


《遠離》的故事發生在黃石市,由導演衛鐵拍攝,講述同鄉堂弟從鄉下出城投靠堂兄。堂弟一直希望在城裡找到工作,卻接二連三遭受挫折,先在勞力市場被欺騙佣金,後來被迫幹非法勾當,最後當推銷員,以為推銷健康食品怎料卻是假貨。中國經濟發展增長迅速,拉遠了城鄉生活的差距,鄉鎮小民以為城市遍地黃金,隻身闖蕩後方知城市現實生活的腐敗與無奈。 


《遠》片的題材與敘述方式沒有太多新意,構造城鄉之別的主題也沒有如《檳榔》一樣的詩意。有趣的是兩片同樣以女角來作為嚮往城市文化的符號,《檳榔》的少女最後到城市打工,《遠離》裡堂兄的太太則是城市生活的代表人物,她的出場總伴著沒完沒了的嘈雜電視聲響,電視聲音在這裡幾乎成了堂嫂的主題音樂。在電影中,堂嫂一直是堂弟留居城市的障礙。堂嫂打從開始便反對堂弟留在她家居住,她一直向丈夫施壓,表示不歡迎堂弟寄居家中。她的冷漠正好伴隨著機械化的電台廣播與電視聲音,循環播放。有一回嫂子臥病在床,客廳的電視正沒完沒了放著八十年代的港產片。像《檳榔》一樣,香港作為城市文化的符號,在《遠離》裡亦扮演著一種與鄉鎮相對的文化典型。城市生活離不開高科技的物質配套與生活模式,像電視、廣播、流行曲、卡拉OK,就連堂弟找工作也要學習用電腦上網搜尋,種種都市日常風景都是《遠離》所刻意捕捉的。 


假若堂嫂代表了排斥鄉村的都市文化、堂弟代表對單純鄉野的懷戀態度,那麼,堂兄則介乎於兩者之間。堂兄的態度是猶豫的,當他跟妻子一起,他會聆聽她對堂弟的控訴,但當他跟堂弟一起,他便想起故鄉、想起家人。《檳榔》聚焦在鄉村,迷思城市;《遠離》則聚焦城市,遙看故鄉。堂弟經常坐在屋外的露台,表面上是鳥瞰城市風景,其實在看城市盡頭的海岸線,連起對故鄉的思念。堂兄弟二人的「親情」也建立在這個露台上,二人在黃昏時一起瞰視城市景象,心裡懷念的是他們共同的故鄉。電影中有一個有趣情節,堂兄造夢看到自己走在鄉下的田野,周圍開滿了花,並走過了祖先的墳墓。這裡再明顯不過地暗示堂兄對鄉間的回憶,描繪他擺蕩於城市與鄉村之間,猶豫於兩種思想價值與文化戀慕中,未能取捨。最後,兄弟二人坐在陽台,弟說他要回故鄉學打鐵,希望學成後到上海。城市與鄉村的關係再次呈現一種矛盾的對立狀態,加上電影中各種符號、暗喻的運用,城鄉矛盾這題目不斷在故事中循環復循環,一如詠嘆之調。 


. 失語的青春


《檳榔》的對白極少,湘西少年的青春是失語的、欠溝通的、缺激情的。電影中最長的一段對白是在開首少女在網吧與網友聊天的一節。少年時代的時間總顯得過剩,「打發時間」是少年必須面對的一項活動。把最長的對白用在跟不認識的網上陌生人的交談裡,相知的同伴或朋友的交談卻少之又少,確實表現了新一代中國青年的交往模式。沒有語言的海旁長道,交織著過份爆光的色調與青春的跑步——一切都是靜態的、無語的。少男與少女在一幅古老的圍牆前相遇,一個蹲在地上、另一個坐在摩托車上,抽起煙來。二人各自吸煙,朝向自己噴出來的煙霧看。偶爾幾句搭話,視線也欠交流。然而,已經是這對少年的一段「長對白」了。 


夏日在空氣迴盪,荒外的田野間,少男與少女並排而坐,沉默無語。在一片樸實的綠叢裡,少男突然把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是求愛的表達。少女沒有退縮,安靜地讓他的手搭在其上,示愛不需語言,從此刻起,二人成為情侶。甚至電影末段,少女要到南方的城市工作,離開前夕,二人在堤岸旁的最後對話也不多,沒有悲慟、沒有激情,淡淡的離情構成無言的哀愁,伴隨著少男送在遠方目送女友走到渡頭,坐船離開鄉鎮。 


鄉村少年的溝通失卻話語,城市青年亦然。


《遠離》的堂弟不懂自己的理想,也不擅於表達,在城市投靠堂兄也沒有太多的家常話。堂嫂對丈夫的說話除了抱怨家中多了堂弟以外,與丈夫及堂弟也沒有正面溝通。她每次出現不是聽收音機便是看電視,在師範大學唸書的她,卻喪掉與人溝通的能力。安排堂兄堂嫂在師範大學就讀本身已是一種諷刺,堂嫂不懂關心、不喜溝通;堂兄卻為金錢成為專替人家考試的「槍手」。倘若為人師表的尚且如此,受教的新一代又將會成為何種模樣?


如果說《遠離》題名的意思,是站在城市的角度來觀察與故鄉的「遠離」與「距離」,一如末段兄弟二人坐在陽台上遙望海岸線外的故鄉,那麼,導演「貶城褒鄉」的意圖還是滿清楚的。堂兄被代表故鄉價值的堂弟的突然來訪,打亂了城市生活的規律,徘徊於代表城市價值的妻子與故鄉價值的堂弟之間。最後,與他打開心靈真摰地通話的,不是天天坐在電視機旁的妻子,而是從故鄉來的堂弟。陽台上兄弟二人的對話是非物質性的、純屬感性的交流。倘若語言是人類最基本的溝通媒體,從「失語」到「對話」,導演在現代人的城鄉身份的猶豫與價值的擺蕩上,似乎已經表明了選擇。 


電影與「真實」當然存在一定的距離,只是,電影仍然能夠成為觀察現實生活的其中一種「窗口」和「角度」。在同時代的電影裡,包含著各種不同的主題與焦點。然而,在各種「不同」中,若能發現某種「相同」,這或多或少能看作是該時代的「共同特色」。


﹙註1﹚轉述自《明報 (香港)2006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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