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金馬影展「影史百大華語電影」結果談起



讀一次台灣金馬影展的「影史百大華語電影」,第一個感覺到的當然是它的不平衡和一些缺口。最典型,是一部七十年代前的粵語片都沒有入選。另外,香港左派的朱石麟導演和長城鳳凰公司的影片,也是一部也沒有入選。假如以一九八○年作分界線,八○年之前入選的有廿七部,八○年之後則有七十三部。由能看到的最早一部故事片《勞工之愛情》(1922),後三十年的入選數目是前五十八年的兩倍有多。侯孝賢入選的影片數是六又三分之一,楊德昌入選的影片數是五又四分之一,王家衛和張藝謀入選的影片數是五部,李安也有四部,五個人合起來已是二十五部多一點,已佔了全張片目的四分之一。這種不平衡的出現,是很值得探討的,我們明白了不平衡的原因,再加以分析,遠比大家即刻跳進去說為甚麼這部影片不入,哪部影片不入更為有意思,甚至可以從這種不平衡中見到一些很有獨特價值的東西。

勞工之愛情
《勞工之愛情》

不平衡的原因首先與投票機制有關。但並不是投票機制有任何不公平或任何個人的偏私。我們對比其他幾次的投票結果便看得出來。我手頭沒有《亞洲周刊》那次投票機制的資料,只能存而不論。但對比其他四個,則可以分為兩類。評論學會和《南方都市報》的評選方法是評委商討出來的。評論學會是由其會員為主經多番討論出來的結果,《南方都市報》則基本上是由羅卡和舒琪兩位選出來的。至於金馬影展則和金像獎一樣,都是揀了百多位評審,評審投票作統計,純以票數得出結果。大家只要拿來對比,評論學會(留意評論學會選了二百一十部,不是一百部,所以不能以一個導演收入影片的絕對數字作準)和《南方都市報》的評選都較為平衡,而金像獎和金馬獎同樣較不平衡。我們看金像獎的結果,王家衛入選最多影片,共有六部,侯孝賢和楊德昌均有四部,徐克也有四部,也明顯是向大導演傾斜的。

背後的原因,是這種投票機制,會令最知名的大導演的影片更易有連環多部影片入選。除了幾乎無可置疑的代表作(例如侯孝賢的《悲情城市》和《童年往事》,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和《一一》),他們地位稍次的名作亦會各有擁躉(例如侯孝賢的《海上花》或楊德昌的《青梅竹馬》),部份投票者甚至把其地位放在其代表作之前。於是每個最知名的大導演除了代票作會有極高票之外,他們其他影片票數不會太低,便產生名氣最大的導演有比較多的影片入圍現象。我們試看每個人的選擇,其實很多人都投侯或楊兩票三票之間(當然每個人都只是投三十個名次),隨便抽的例子,焦雄屏只選了兩部候孝賢一部楊德昌,導演萬仁選了三部楊德昌,二又三分一部侯孝賢,但結果他們卻會有五部至六部影片入圍。我想很少投票者會真覺得他們兩位和王家衛、張藝謀應有這麼多片入選,但是在這樣的機制下,又自然會做成這個現狀。而由於大導演的影片佔了上風,於是很多名氣僅是稍遜的導演,卻會令人扼腕地一部不入。試舉台灣這個名單為例,香港新浪潮的中堅嚴浩(《似水流年》、《滾滾紅塵》或《天國逆子》)、譚家明(《烈火青春》)、方育平(《父子情》,《半邊人》)、功夫片的代表性人物劉家良(《少林三十六房》),還有以影片計是極度出色的王天林的《野玫瑰之戀》和麥當雄的《省港旗兵》,中國導演中的黃建新(《黑炮事件》、《背靠背,臉對臉》)等均沒有入選(我並不認為他們一定要入選,只是他們都不入選卻反映出特殊的情況)。同樣,香港電影金像獎也一樣,輪到台灣的王童一部不入,蔡明亮也幾乎不入圍(《青少年哪吒》僅能入圍)。

野玫瑰之戀
《野玫瑰之戀》

金馬影展和香港電影金像獎的票選還有一個特色,就是投出來是一百部影片,但每個投票者均不是投一百部電影,金馬影展是每個人可投三十部,金像獎是每個人可投二十部。這是一個非常實際的考慮,因為兩個投票都不是純粹由對中港台三地電影熟悉的學者或影評人投,而是影評人或專家與電影工作者一起投。對不少導演、編劇、演員,由於看過的電影可能不多(他們的專業沒責任要看很多新舊華語電影),要他們投二三十部是一個可能做到的事,要他們投一百部電影,卻有極大困難。但對於專家學者來說,當然希望可以投到全部一百部,那樣才能更發揮到自己獨到的見解,所以有不少專家投票者都嫌三十部太少,而加列了一些遺珠的。其實假如由熟悉三地電影的專家來投,相信會有更多現時不在名單的影片出現,因為他們應會共同投出一些一般人因缺乏接觸而忽略的佳片。假如說機制要改進的話,學者影評人和電影工作者分開來投,學者影評人可投足一百部,結果分成兩張名單,出來的結果可能令到名單應該更有意義。

明白了每個機制都有其限制,我們才能更好地理解每個名單的特色。以金馬影展的投票而言,其實也邀請了不少外地人參與,除了評論學會八位會員(葉月瑜其實是來港多年但來自台灣的學者),來自香港的還有導演譚家明、劉偉強和張同祖;文化人林奕華;演員葉童和張家輝等,還有外國和大陸的導演或影評人。不過,影片名單還是比較向台灣傾斜,這是自然出現的。因為投票者仍以台灣為多數,於是它也反映了台灣人對中國和香港兩地電影傳統的一些隔閡。朱石麟的沒有影片入圍便是一例。其實台灣影評人焦雄屏有選朱的《清宮秘史》,黃建業則選了《同命鴛鴦》,香港影評人亦多有選朱的作品,但票不集中在一部影片,致令朱最終無片入圍。整體而言,台灣影人為主的投票者難免較為熟悉台灣的影片,於是台灣影片有接近四十部入圍。正因如此,我們可以從結果看看,台灣的電影文化界別具隻眼的台灣影片選擇。其中最能反映到台灣別具隻眼的選擇的,正是看有甚麼影片在其他四次選舉中沒有出現,卻獨在金馬影展的名單中出現,名之越高,便更能反映到其特色(但其他投票均截至○五年,○五年及其後出現的影片當然不作數)。

這個表獨家的影片有十二部,包括第十三位《愛情萬歲》,三十位的《海灘的一天》,第四十一位《黑暗之光》,第四十四位《活著》,第六十六位《稻草人》和《飲食男女》,七十三位的《星星月亮太陽》,八十三位的《汪洋中的一條船》、《無言的山丘》和《藍色大門》,九十一位的《藍與黑》和《洞》。其中比較特別的是兩部香港片《星星月亮太陽》和《藍與黑》,都是邵氏和電懋公司兩部以抗戰為背景的史詩式電影,代表了香港國語片時期對台灣的影響。此外,見到台灣特別重視的導演還有蔡明亮和王童,此外,張作驥在外地名頭不算大,但他的《黑暗之光》排在四十一位,也值得重視。這部影片我未看過,但我會因為它的入選而拿來一看的。

黑暗之光
《黑暗之光》

此外,吳念真的《多桑》亦應留意,因為它雖然不是獨家選出,但在其他投票中也只是入圍了評論學會選的二百部。《多桑》雖是台灣人的電影,但它談到的後殖民問題,寫得很深刻而又充滿感人的細節,香港人應該也看出一些共鳴。只可惜影片沒有獲甚麼大獎,做不成聲勢,在香港未曾正式公映。

但即使台灣比例這樣重,卻還是看到有些台灣影片好像「缺席」了。其中,一部舊的台語片也沒有。台語片的製作比較差,沒有甚麼高水平的影片是大家都知的,但林博秋六○年的《錯戀》放諸五六十年代卻是極之出色的一部影片,至今仍有其動人的魅力,不知為何在台灣都受不到應有的重視,我沒有詳細看過每個人的名單,但是粗略看過多張投票,連投都好像沒有人投。這個缺憾便與只准每位投票者投三十部有關了,假如准許投一百部,我相信有台灣影評人會投它的。一個較為奇怪的選擇,是李翰祥在台灣拍的《冬暖》,在其他四次選舉都入圍,反而在台灣的金馬影展這次選舉中不入圍。台灣人反而不把它當作李翰祥的經典,有點教人意外。另外,我雖然知道應該沒有人支持瓊瑤文藝的,但我很好奇,功夫片武俠片成為香港電影珍視的傳統,瓊瑤文藝片在台灣的評論界卻好像從沒有人因受過其感染而試圖為其翻案。其實瓊瑤文藝片當然不是《一一》或《悲情城市》,但在愛情類型片中有它獨特的位置,有時寫女性的刻毒甚至不無深刻之處,歸亞蕾演的《庭院深深》即為一例,對三角戀的描寫,白景瑞的《一簾幽夢》亦頗動人,但社會影響這樣大,對台灣人的成長感性有這樣重要的地位,但台灣電影文化人好像絕不會讓瓊瑤影響到他們的好品味。

最後,也可以通過有甚麼影片能在五張名單中都出現,而看看有那些影片已幾乎成為港台(《南方都市報》雖是內地報紙,卻是由香港專家羅卡和舒琪所選)接近一致共識的經典,當中包括《神女》、《大路》、《馬路天使》、《一江春水血東流》、《小城之春》、《舞台姐妹》、《破曉時份》、《董夫人》、《俠女》、《半斤八両》、《投奔怒海》、《黃土地》、《童年往事》、《英雄本色》、《紅高粱》、《倩女幽魂》、《胭脂扣》、《悲情城市》、《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喜宴》、《霸王別姬》、《陽光燦爛的日子》、《甜蜜蜜》、《香港製造》共廿四部,如一百部計,此外,《亞洲周刊》的那一次投票來得太早,它之後四次選舉都入圍的影片則有《鎗火》、《臥虎藏龍》、和《無間道》。都已成為今天共識的當代經典。則此廿七部影片,接近成為港台共識的經典電影基礎。

悲情城市
《悲情城市》

它們可以分為三組,第一組是四九年前中國電影,包括《神女》、《大路》、《馬路天使》、《一江春水血東流》、《小城之春》。這五部影片是中國電影第一階段的五部基石了。除了上述五片,《夜半歌聲》、《太太萬歲》和《萬家燈火》均出現在其他四次投票,獨金馬影展這次不入。這三部片在未來應該還是很有可能在更多的投票選舉中入圍,與其他五部構成中國電影古典期的第一組經典。

第二組是《舞台姐妹》、《破曉時份》、《董夫人》、《俠女》和《半斤八両》五部。大概由四九年至後到七八年約三十年,很有趣的,是中港台均有影片入選,但也僅是一部起兩部止。中國大陸是謝晉的《舞台姐妹》一部,台灣是宋存壽的《破曉時份》和胡金銓的《俠女》,香港則是唐書璇的《董夫人》和許冠文的《半斤八両》。五部影片各有特色,也代表了三地電影傳統中的一種成就。《俠女》固然是那時獲得的最高國際聲譽。《董夫人》則是一部完全在香港工業體制外,卻拍出非常獨特富歐陸藝術片特色的影片,獨一無二而有其成就。《半斤八両》則代表了那個年代香港喜劇的最高成就。《破曉時份》代表了台灣文藝片的成就,而《舞台姐妹》則沒有中國大陸的文藝教條味道,拍出真摯的感情和細膩的時代感。但那三十年的優秀影片仍有很多,只是由於推廣和交流不廣而未能互相認識到其長處,部份也因為有些範疇無法達成共識。除了之前提到朱石麟的成就應被確認外,也還有一些例子。例如李小龍電影,大家都會認同李小龍影片應入選,一百部入一部很可能沒有異議,但應該入哪一部卻有兩個看法,《精武門》是各個部門都做得比較平均的,但以代表李小龍個人魅力和成就的,卻是《猛龍過江》,每次這種票選他都會有一部入選,但不同人選會選不同的影片,這甚至無關地域,只是看投票人的組合。與這個道理一樣,李翰祥、張徹和李行三個當年最有地位的導演,都沒有一部人所共許的代表影片。張徹最有名的影片是《獨臂刀》,但偏偏《獨臂刀》的影響大,水平卻較低,也不太代表他個人。於是有些投票會選他另外一些作品,例如《新獨臂刀》。李翰祥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影響也極大,但是對不少人來說,他同期還有更好的精彩作品,例如《武則天》或《冬暖》。於是也不易出現共識。這三十年的影片,相信會經過各地的討論和增進認識後,慢慢會凝聚出更多共識的經典的。

第三組是三地新電影運動開始到現今。包括《投奔怒海》、《黃土地》、《童年往事》、《英雄本色》、《紅高粱》、《倩女幽魂》、《胭脂扣》、《悲情城市》、《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喜宴》、《霸王別姬》、《陽光燦爛的日子》、《甜蜜蜜》、《香港製造》、《鎗火》、《臥虎藏龍》和《無間道》。都是三地國際知名的名作,那也是三地華語電影最活躍的黃金期。由藝術到商業都有極大的成就。這批名字相信會成為這三十年最基要的一張名單。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每次這類百部最佳電影的選舉總會帶來爭議。也會有人提出一些選舉不完善的質疑。只要我們不把每次選舉出來的結果當成無可置疑的權威,而是通過理解它的名單來嘗試尋溯它的特色甚至背後的觀點,並加以回應,那每次的選舉都可以為未來一個更好的名單作預備。但我又並不是把每種這樣的選舉都等量齊觀的。選舉是有公平和不公平之分,公開透明和不公開透明之分的。例如由各人投票的選舉,由甚麼人投票,他們每個人投了甚麼票,都列得清楚,便是公平和公開透明,因為我們可以從大會找甚麼人來投票,看出大會是否找尋適當或有代表性的人來投,投票人的選擇有沒有偏頗。而每個人的票公開,也就等於每個人都為自己的行動負責,而不是隱沒在一個集體之內對出來的結果不用負責。對於認真的讀者,也可以找到富有洞見的投票者來認同,甚至用自己的眼界排除一些投票者的選擇幫自己建立自己心目中的經典電影。只要大會做到揀人時基本公平,投票結果公開,則再不平衡的一個結果,仍然是珍貴和值得重視的。像看侯孝賢怎樣選他的三十部電影,即使不認同,他的意見仍然是寶貴的。同樣,一份協商出來的名單,甚至一份一個人提出來的名單,也仍有高低之分。選片人是否對整個中國電影或華語電話有廣泛認識,是否對選片有獨到的見解,仍然是重要的,一份「偏頗」的名單,比一份人云亦云,四平八穩,專挑著名的作品入選的均衡百大名單更要珍貴,但這種偏頗是指要眼光和見解,而不是指與利益或權力纏結的偏頗。至於每個讀者,也要訓練自己在閱讀這些百大名單時學習分辨,當然,每份名單對每個讀者的感應是不同的,只希望通過每份名單來拓闊我們的視野,而不是限制我們的思維。

參考:台北金馬影展「影史百大華語電影」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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