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無垠



《怒火之花》:看不見土地的影像浮雕 new

「影評人之選──天地無垠」每部選片都有其特點,包括對土地和人的不同創作發揮,土地作為存在的根本,與人性和社會制度的複雜聯繫,是影像創作的歷史課文,也可以是當下感同身受的情感。這其中,土地在尊福(John Ford)導演的《怒火之花》(The Grapes of Wrath, 1940)裡一樣重要,但影片對土地的再現策略是「少拍」,如本人在節目小冊的簡介所述:「幾乎是以『缺席』來呈現……我們看不到農民在田裡辛勞耕種、收割,甚或如其期望在加州果園為五毫子採摘橙梨。」而影片所散發人和土地相聯的意識卻毫不輕淡,引動的感思沉重莫名,因為土地在影像中「缺席」,使我們愈發想像,土地去了哪裡?它和人的歷史是怎樣?同時誠如電影和原著小說,當土地和根基其上的家園遭沒收毀滅,人們被迫流散,其間的歷程經驗是主要故事,但他們的目的乃尋找新的家園──一塊新土地──安頓身心。土地並沒有消失,隱形於表面的影像,呼喚之聲不絕。




影評人之選 2019:怒火之花

劉嶔之選

怒火之花(The Grapes of Wrath)
1940/美國/黑白/129min/DCP
英語對白,中、英文字幕

導演:尊福(John Ford)
原著:約翰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
編劇:蘭拿利莊遜(Nunnally Johnson)
演員:亨利方達(Henry Fonda)、珍達維爾(Jane Darwel)、查理嘉納文(Charley Grapewin)、尊卡拉甸(John Carradine)

1941年奧斯卡最佳導演、最佳女配角
1940年紐約影評人協會最佳電影

電影大師為被傷害的土地和人樹碑,肅穆的風格,均衡的結構,記念失落的純真。

史坦貝克的寫實巨著一出版即成經典,尊福的荷里活演繹同樣被譽為富美國歷史文化意識的里程碑。三十年代經濟大蕭條,主角一家農民如許多奧克拉荷馬州同鄉,被沙塵暴和官商侵權趕離家園,盼望往加州開展新生活,長途跋涉中不斷遭受驅趕、虐待、剝削,漫漫長路,似無盡頭。開疆拓土是美國精神樑柱,這裏卻見土地淪為權貴資本,與其真正血脈相連的農民無立錐之地。電影減少小說的政治元素,比較樂觀,但尊福給予無懈可擊的藝術風格,也是攝影大師托蘭又一典範。寫實簡練的造型動態,沉穩冷靜的構圖調度,亨利方達和珍達維爾的表演渾然天成,共同為人間的苦難和奮鬥織就天地場景,在黑暗中清明昇華。

土地,在《怒火之花》中的彰顯幾乎是以「缺席」來呈現,除了接近片末幾個人為鋪設管道挖地外,我們看不到農民在田裏辛勞耕種、收割,甚或如其期望在加州果園為五毫子採摘橙梨。農民賴以傳宗接代的土地,已被沙塵暴侵蝕和更厲害的城市資本家奪去,家園遭推土機壓扁,農民成為流民。本來沾滿泥濘踩在農地的雙腳,如今踡縮在破貨車上穿州過省。於是在尊福和托蘭的畫框裏,只見少許荒廢農地,卻有大量州際公路、城市街道、流民收容營地,有實景有廠景。人物世代在土地紮的根拔起後,他們只能流亡,找尋落腳生存之地,可是現實不容許停下安樂生活,他們便在不同的地面上奔波,稍息,再不得不上路。

亨利方達眼泛靈光的面孔,乃美國電影史的經典肖像。電影中,這張臉來自許多衝擊。傲氣偏執的本色,不斷添上失望疑惑,以及血肉傷痕,最後堅毅地追求平等和權力,即使生命可能很快消逝。不僅是他的臉,全片整體構圖和人物形態,形成影片重要的美學。尊福節制地運用寬廣鏡頭,大多是拍中鏡和全身鏡頭,鏡頭常容納多人,配以平穩的鏡頭角度、長度及剪接節奏。死亡有時在鏡頭前一下子發生,有時生死都省略,偶有衝突的場面,很快結束,不拖長渲染。尊福是徹底的風格家,《怒火之花》如莊重樸實的葬禮,哀悼土地和人性的遺喪,大悲大靜,默默遠走尋回。

劉嶔

18/8/2019(日)2:0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31/8/2019(六)2:0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家明、劉嶔,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劉嶔,粵語主講



《野山》:沒有甚麼主義

《野山》(1985)是中國上世紀八十年代難得的好電影。在西安電影製片廠八十年代的製作中,《野山》前有《沒有航標的河流》(1983)、《人生》(1984)、《黃土地》(1984),後有《黑炮事件》(1985)、《老井》(1987)、《紅高粱》(1987)等。這批導演之中,顏學恕是比張藝謀、陳凱歌、黃建新等更早進入電影領域的人。拍攝《野山》之前,他已經參與過三部電影的導演工作。《野山》是他最成功的作品,獲當年國內外不少獎項。1985年11月,北京電影評論界還專門召開了關於《野山》的觀摩討論會,全文刊載於《電影藝術》上。然而,對這部作品之後的關注卻偃旗息鼓。在對中國八十年代的論述之中,《野山》屬於討論度比較低的作品。在香港,上一次在大銀幕上放映這部作品就要回溯到2004年的中國西部電影展了。




評談《野山》:制度要改,老婆照換

友儕談起《野山》總愛把它和《黃土地》相提並論。固然,一部是影象為主的悲劇,嚴肅而疏離;一部是戲劇為主的喜劇,輕巧而親切,基本上很難兩相比較,硬分高下,大可不必。若以女性體態作比喻,《黃土地》近乎現代女性的高瘦標奇,合乎國際潮流、港人口味;《野山》則近乎唐代女性的肥滿豐潤。各花入各眼,但後者更富娛樂性。

先不論《黃土地》在香港及國際是否給過譽了,《野山》在此地被普遍冷落與低估,頗為教人傷心。此片其實充滿野趣與生機,像一幅春意盎然的民俗畫,俗中有雅,看得令人開心舒服,奈何生不逢辰,匆匆推出,很多人連知道都來不及就落畫了。



影評人之選 2019:野山

喬奕思之選

野山
1985/中國/彩色/95min/DCP
普通話對白,中、英文字幕

導演:顏學恕
原著:賈平凹
編劇:顏學恕、竹子
演員:岳紅、辛明、杜源、徐守莉

1986年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
1986年法國南特電影節最佳電影

以現代性觀照中國鄉土,八十年代中國新寫實主義的里程碑。

八十年代中秦嶺深處,灰灰與桂蘭,禾禾與秋絨,這兩對農民夫妻的小日子起了風波。禾禾當兵歸來,一心想以小農經商致富,屢屢受挫,只有嫂子桂蘭支持他。媳婦秋絨帶着孩子跟禾禾分開過,認為踏實種田的灰灰才懂得過日子。留守群山,抑或往城裏去?改編自賈平凹小說,《野山》與《紅高粱》(1987)、《黃土地》(1984)同屬西安電影製片廠輝煌八十年代經典作品。導演顏學恕以現代眼光關照鄉土,既在性別、道德觀念上膽色過人,又對城鄉之別、轉型之痛有深刻洞見。米家慶的攝影讓遠山厚土呈現豐富的靜默之美,與小村屋裏閃耀的煤油燈火互為映襯。時隔多年,本片新寫實主義的力度依然震撼。

《野山》的好,嵌入到時代的圖景中看,就愈發璀璨。八十年代的社會風潮都能在《野山》之中找到影子:銀幕上嘗試突破「性」的禁忌,於是有炕上戲;傳統的婚姻道德開始鬆動,於是兄弟之間大膽換妻,而且還是名正言順的去糾正「價值觀錯配」;女性甚至比男性形象更具衝擊力,於是有桂蘭的獨立與潑辣,完全突破了她在農村小家的門框,躍然於銀幕之上。《野山》集新寫實主義的大成,將山窪裏的小農婚姻故事拍出時代特性,既有俗趣,也有雅意。

十多年前看《野山》,只覺土味濃;如今再看,忍不住慨歎八十年代的中國電影朝氣蓬勃,也曾如此野過!禾禾與灰灰,一個經商,一個務農,兩人之間的分野並沒有「村支書」的指導,個人選擇坦坦蕩蕩。桂蘭與秋絨,一個「生不出娃」依然張揚自信,一個固守相夫教子任勞任怨的傳統,對男人都不卑不亢。所有人物的苦惱,在於找到適合自己的路,卻不壓抑他人的選擇。

導演顏學恕談賈平凹的原著小說道:「不取居高臨下的姿態,沒有概念化的說教。對於山鄉的這些普通農民,既懷着深切的理解和摯愛,又有一種冷靜的批判眼光。」《野山》留住了這種樸實之美。電影所呈現出的思想開明,就像是那野山土房子裏跳躍的煤油燈火,儘管四壁是貧窮、落後,人性卻是坦誠的、被尊重的,毫無扭曲之感。

喬奕思

16/6/2019(日)7: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18/8/2019(日)7:0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羅卡、喬奕思,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喬奕思,粵語主講



也談卡路斯雷加達斯:生命就是愛和暴力的對峙

墨西哥電影經過上世紀三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的黃金期,一如香港無異,進入七十年代開始邁向衰落,直至九十年代初,新一代異軍突起,以新美學和新形式拍出新一代的墨西哥電影,被譽為墨西哥新電影浪潮,這一般都以1992年的墨西哥電影《濃情朱古力》(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為始,改編自新生代小說家羅拉艾絲姬禾(Laura Esquivel)首部作品,充滿了魔幻寫實的元素,該片亦獲當年金球獎最佳外語片提名。

這個浪潮的特徵是,新一代的電影創作人,以性別議題、身份危機、社會政治衝突及傳統文化的興替等作主題,重新吸引了一批被荷里活電影搶走了的本地觀眾。其中艾方素柯朗(Alfonso Cuarón)導演就曾憑《衰仔失樂園》(Y Tu Mamá También, 2001)獲提名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及提名金球獎最佳外語片。


《天地悠悠》



《雪上行走的人》:天。地。山。人

這是一部難得看到的匈牙利電影,亦是導演伊士溫卓兹(István Szőts)的首部電影。之所以難得,不光是因為這部影像懾人的電影從來未於亞洲地區選映過,亦因爲這部片所拍攝的山區,自奧匈帝國解體後,一直歸屬羅馬尼亞,只是在二戰期間的1940至1942年之間在德國庇護下,短暫地歸還匈牙利。大概因為導演和原著小說家約瑟夫尼路(József Nyírő)兩人都是出生於此山區的塞凱伊人(Székelys),才機緣巧合地成就這部佳作,把坦夕凡妮亞仙境般的山林攝獵幻化成族群的大地之母。




《大移民》:從土地種出的各種情

對現代人來說,土地使用就是資產和置業的等號。土地可以具有增值、買賣、轉售的市場價值。對傳統的鄉下人來說,土地充滿很多濃厚的感情。

移民,是一個移居及遷徙的過程,是現代人追求更「美好」生活條件和環境的決定。但對於徘徊於生死間的逃難者來說,移民是生存的機會。

今次「影評人之選」的主題是:天地無垠,英文譯名是:土地與電影。 縱觀六部電影的共同點有:探討人和土地的感情、人和自然的關係,鄉下人的鄉土價值觀。尤其是《大移民》和《土》,主要描述農民和土地的關係。

大移民



《天地悠悠》:深探人性本質,如焦土般荒涼

若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代表了墨西哥電影與荷里活接合的一員,那卡路斯雷加達斯(Carlos Reygadas)無疑是一位奇兵,以個人之力另闢蹊徑,首部長片《天地悠悠》(Japón)在2002年的康城影展「導演雙周」環節驚艷者眾,亦順利獲得金攝影機獎特別提名。

《天地悠悠》故事一點也不複雜,應該說,它是簡單得徹底。一個無名的畫家,從墨西哥城往外走,來到荒郊,在老婆子的家裏住下來,兩度尋死,卻看見了生,土地、樹木、飛禽走獸,以至這萍水相逢的老嫗,令他打開心扉,點燃了生之慾。




影評人之選 2019:雪上行走的人

傅慧儀之選

雪上行走的人(People of the Mountains)
1942/匈牙利/黑白/90min/DCP
匈牙利語對白,中、英文字幕

導演:伊士溫卓茲(István Szőts)
編劇:約瑟夫尼路、伊士溫卓茲
演員:愛麗絲石莉(Alice Szellay)、贊奴斯哥拔(János Görbe)

1942年威尼斯影展雙年獎

奇觀式的山林影像與啟蒙新寫實主義的人文關懷!

懾人心魄的喀爾巴阡山脈,山清水秀。鏡頭調度下,雲煙繚繞的雪地山林好比天賜神殿,織成扣人心弦的畫幅。這裏住着格戈里和安娜一家三口,他們對大自然所賦予的一切既敬且畏。在平凡不過的一天,伐木的車軌和鐵鋸進駐山林,誰想到會為寧靜的山區帶來剝削、暴力和厄運?伊士溫卓兹細緻描摹高地人民的生活細節,大膽運用破格的仰攝,把渺渺蒼穹充作主角的背景,彷彿為即將來臨的苦難作預警:人在動,天在看!導演拍這部首作時才廿九歲,帶着七人拍攝隊穿山踏雪實景拍攝,演員多「就地取材」,被譽為啟蒙意大利新寫實主義的先鋒作。

《雪上行走的人》於1942年威尼斯影展獲獎,其影像的感染力深受同期歐洲導演的重視,更有人認為對意大利新寫實主義有啟蒙作用,影響到後來的第昔加和維斯康堤。電影亦於2000年獲選為匈牙利最佳十二部電影之一,因其保存了他們祖父輩的生活實況,好比隔代相逢。

更重要的是此片所涉獵的國族身份,及第一至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匈牙利所經歷的疆土變化。一戰之後奧匈帝國解體,匈牙利的坦夕凡妮亞地域被撥入羅馬尼亞,包括這部電影所取景的喀爾巴阡山區。直到1940年,匈牙利政權與德國友好,山林才再歸入匈牙利國境。伊士溫卓兹1942 年到此山區拍攝,實有重踏故土和尋根的意義。

山地人民以牧羊和砍木維生,由出世開始,便須面對極地生存的各種考驗。格戈里帶着妻子安娜和新生嬰兒,向山中樹、河中魚和村民們逐一介紹他的兒子,彷彿誠請大地保佑他的小兒。然而好景不常,伐木工廠不單奪走了原住民的地權,還使出各式剝削手段,威迫利誘格戈里遠離家鄉到山下工作。影片由這裡開始急轉直下,妻子被侵犯,房子被燒毀。一家三口於是踏上朝聖之路,想不到這個旅程在多番轉折後,竟成為步上死亡之旅。導演關注的,是人物的心靈創傷和面對逆境所抱持的信念,看山民如何與天地萬物尋求共存。

傅慧儀

1/6/2019(六)7: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26/7/2019(五)7: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傅慧儀,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陳智廷、傅慧儀,粵語主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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