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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與死亡的頌歌──《歌夢人生》與《細說西部話當年》

《生命樹》(The Tree of Life)母親開篇的獨白,指向人生有兩道選擇,恩典或自然。這大抵是兩種追尋自由的旅程──靈魂或肉體、聖靈或情慾,前者通往永生,後者註定消亡。而當代活躍影壇的美國電影大師 Terrence Malick 與 Coen Brothers(高安兄弟)近十年的創作,正好標誌兩者一路走來「一生一死」的路向分野。

Malick 在《生命樹》後創作轉向顯著,不止見於拍攝速度的提升,也是時代背景搬到你我熟悉的當下,現代都會建築下,玻璃幕牆的阻隔,取代了土地的災害,成為了電影主要的視覺象徵,人物的思考不再是外在生活的難關,而是內在心靈的貧乏。作者的關懷不再是軀體生命的失去──這已於《生命樹》最後一場永生江河團聚中得著答案,反而轉為精神生命的存亡,尋著意義,得著自由,才算是活著。

歌夢人生
《歌夢人生》



大銀幕上的日與夜:《日日是好日》與《地球最後的夜晚》

早上喝杯好茶,晚上做個美夢。每一次奉茶,每一次夢見,都不能重來、復現,是唯一的、最後的。在車卡中迷失,在車卡外錯失,為著已失去的追思,為著得不到的感懷,《日日是好日》與《地球最後的夜晚》同樣藉著只此一次的信念,深刻地感味著,回溯著生命中每個重要的片刻。

日日是好日
《日日是好日》



《幽閉者/恐怖份子》:永失人格的鐵窗孤魂

「人們應尋求內在精神上的自由,政治上的平等,經濟上的友愛。」當M身陷囹圄、受盡折磨之時,其思想墜入昔日的自我,他聽著母親如此道,並一一記下。《幽閉者/恐怖份子》就是有關於這些失落的理想──自由、平等、友愛──這三個自法國大革命而來、經過無數歷史哲人的奮鬥而持續傳承的偉大理念,始終只是個遙不可及的願景。




《挑戰者一號》:想回到過去幻想著虛構的未來

當〈Jump!〉一曲前奏響起,片名亮出,《挑戰者一號》(Ready Player One)畫面跟著仿超級英雄命名的 Wade Watts 從屋外一路靈活的滑動,正如從前電子遊戲的主角般利用機關的跑跳,也是導演史提芬史匹堡招牌娛樂大片所擅長的流暢動作調度。Wade 要隱瞞家庭,到私密的個人空間,教近代觀眾回想起哈利波特怎樣寄人籬下,要逃走才可回到有其友好與歸屬的魔法學校。Oasis 似乎就是 Wade 的霍格華茲,不只是處處魔法的地方,也是能一展所長的地方。在這奔走過程中,畫面掠過每家每戶都戴上眼罩與裝備,跟現實隔絕,全情投入 Oasis 去。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夢醒時份

這只是一場虛構幻想的假象嗎?這只是一趟終歸要醒來的夢嗎?還是我們真實生活過的記憶呢?為何那片段仍不斷在腦海重播?

炎炎夏日時光稍縱即逝,轉眼來到寒冬。因著季節變化,畫面的顏色從繽紛鮮明轉向昏沉,光線從明亮溫暖變成陰暗寒冷,赤身祼體的坦蕩蓋上了厚衣,昔日一起渡過的延綿流水(由池湖、到河谷、進化到瀑布)最終化為看不見的火光,打在剩下獨個兒的臉上,情歌從〈Mystery of Love〉所唱的第一次吻與觸碰,到〈Visions of Gideon〉唱成最後一次的愛與觸碰。種種時間的提示,如同 Oliver 承諾 Elio 會記得一切,等如含蓄的宣告二人為過去式,這段關係似已很遙遠。




《霓裳魅影》:臣服愛情的權力遊戲

「趁我快要躺下之先,請妳親吻我。」她的愛,就是為飢餓的他,預備一份豐盛的早餐。情緣由此開始,亦將反覆重演──每當他餓,她必在旁。《霓裳魅影》(Phantom Thread)是一則浪漫又殘忍的愛情故事,箇中有著彼此的忍耐與折磨,時而全然交託,時而針鋒相對。




《七宗罪》:偏執極端的黑色

神聖的傳道,需要完美的執行。Somerset 與 John 除了共享的孤獨,以及對社會罪惡的高度敏感外,亦在於兩人分別對調查工作及謀殺計劃,有一樣近乎忘我的投入,對細節精準的掌握,追求一絲不苟,以及過程中的等待與忍耐──正如《七宗罪》(Se7en)片首字卡呈現的工序,可同時通用於兩者。每一個犯案,既是宗教儀式,也是藝術創作,像片中設計殺人工具的,也誤以為是用來作表演藝術。




《七宗罪》:喪鐘為誰而鳴?

偌大的圖書館。樓下每一張桌上亮著綠色的燈光,樓上是嬉笑玩牌的保安們。巴哈的〈Air on the G String〉響遍每個角落,隨著 Detective Somerset 一路走、一路尋找、一路複印、一路作標示筆記。另一邊廂,Detective Mills 看著虐殺案件的照片,感到強烈的不解與疲累,對照著 Somerset 整夜的堅持,轉個鏡頭,Mills 已放下幹探身份,與他從初戀一直愛到步入婚姻的 Tracy,享受著典型美國平凡夫婦的平靜一夜──他們是美好的美國家庭象徵。然後,新一天又到來了。




《2020》:永續的夢境,人造的記憶

磅礡的影像、幻變的光線、迷離的聲效、醉人的配樂、閃爍的眼神、彌漫的煙霧、灰暗的雨天、詩意的台詞,2020年的都會風景在廣闊銀幕下成為了永恆。《2020》(Blade Runner)被譽為劃時代的科幻經典,如同其再造人突破自身生命局限的故事背景,電影亦意圖以有限的光影與樂聲,追求達致無限的境界──無限,即永恆。

隨著現實時間逐漸步向這個年份,我們將意識到這個世界永遠不會成為真實,只是一個仿似曾經存在過的記憶,或夢境。人生、電影,原是一場夢。縱使生命結束,只要記憶延續,夢境繼續,《2020》就永不過時,並流傳後世,不息不滅。




內心世界的瘋狂與覆亡──《愛到世界盡頭》與《一念無明》

這並不是世界末日,只是一次家人重聚,然而當事人的內心可能已是遍體鱗傷。《愛到世界盡頭》(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與《一念無明》同樣來自八十後年輕導演的視角,同樣充滿著憤怒,或對家庭、或對社會,有外露的不滿、內在的鬱悶,在大銀幕下將情緒狀態兩端推向極致。

《愛到世界盡頭》為法國作家 Jean-Luc Lagarce 的舞台劇文本改編,是 Xavier Dolan 準備進軍荷里活前夕所執導的第六作,延續其一向探討的主題──無父家庭結構之內,越愛越傷的關係。《一念無明》也是愛得越深,傷得越深的反映,是導演黃進的首部劇情長片。兩部作品的主角都有看不見的病,彷彿隨時會爆發,然而故事發展下去,電影中每個人物都有隱藏著的憂患,只是並沒有生理疾病的標籤──如同兩者的片名,世界正在瘋狂(Mad World),或步向滅亡(End of the World)。


《愛到世界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