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奕思



《嚴密監視的列車》:一首不見天空的小詩 new

《嚴密監視的列車》的文本極其豐富。從米洛斯的第一句旁白「我叫米洛斯赫馬,人們總是嘲笑我的名字」開始,導演伊里曼素就在鋪排黑色幽默。人們為何嘲笑他的名字?因為在捷克語中,「Miloš Hrma」有「陰部」的意思,而步入電影第一個畫面的男主角面容蒼白、身體孱弱,配上這個名字實在令人發笑。名字的遊戲還有更多。我認為最有趣的,是最後治好了米洛斯性無能的馬戲團女特工維多利亞費爾(Viktoria Freie),意為「勝利-自由」(Victory-Freedom」。她既是救星,也是死亡使者,將這列在性與政治的軌道上奔馳的列車推向了終點。




影評人之選 2018:嚴密監視的列車 new

伊里曼素(Jiří Menzel)處理政治題材,展現出過人睿智,作家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的原作與合編自然也功不可沒,把原本只是一個小鎮青年的性苦悶故事,鋪陳出超越國度與時代的深意。青年米洛斯胸無大志,想做火車調度員全因在站台舉舉信號牌的日子非常輕鬆,還可以常常見到任職票務員的女友瑪莎。這個十分人性化的故事起點,與二戰的背景設定看似南轅北轍,但隨著米洛斯對「站台」的瞭解逐步深入,他漸意識到青春與政治的危機就埋伏在自己身邊。

《嚴密監視的列車》在我看來,就是一起永遠不停發生的事故之現場,講述政治如何佔領了青春的站台,那些平凡善良的人道主義日常如何與無法左右的時代政治猛烈相撞。這部捷克電影格局小:小鎮、小站台,主要人物不過十人。曲線救國,以邊緣寫中心,站長、調度員、官僚各色人等通通用來諷喻納粹統治以及一切虛偽的政治操作。看懂《嚴密監視的列車》之後,再看姜文新作《邪不壓正》(2018),就更容易理解姜文看似荒誕不經的孩子氣,如何與伊里曼素以喜寫悲異曲同工。自然,兩部電影中拿官員公章蓋到情人美臀上的做法,是一樣的調皮,一樣的不屑於那些政治謀略、官僚主義的大話。面對所謂時代風雲、政治運作,伊里曼素以影明志,愛惜青年、珍視人性本應無需任何理由。米洛斯在這齣悲喜劇中的遭遇,其實從未因二戰結束而停止,這正是此部經典未曾褪色的現實意義。

喬奕思

10/11/2018(六)7:30pm# 香港藝術中心古天樂電影院
30/12/2018(日)2:30pm
香港藝術中心古天樂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電影學者馬蘭清、喬奕思,粵語及英語主講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喬奕思,粵語主講



泰國電影的新面貌

近十幾年來的泰國電影更多元化了。阿彼察邦‧韋拉斯花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等一系列泰國獨立電影製作人,得到越來越多的國際關注。泰國的商業電影,尤其是青春愛情喜劇,也正積極培育著海外,尤其是星馬地區的觀眾。根據泰國電影產業報告,2016年行業產值受到政治動盪的影響,比2015年下跌了兩至三成,約為四十億泰銖(約八、九億港元)。泰國電影名聲在海外漸隆,一是作為亞洲熱門旅遊地點,對許多觀眾而言,地緣上並不陌生。2012年中國內地電影《人再囧途之泰囧》的大部份故事發生在泰國,取得12億多人民幣的票房。2015年的《唐人街探案》也以泰國為主要取景地。這些發生在泰國的故事,中國內地觀眾理解起來並沒有太大的距離感。其次則因為本身文化、宗教氣息濃厚,能拓展藝術電影領域的東方思維,像阿彼察邦的電影,內斂平和,充滿融於自然、日常的哲學思辨,東方神秘主義就是其精髓。

戀愛病發
《戀愛病發》



《機械生活》:一場嚴肅的聯想

《機械生活》(Koyaanisqatsi,1982)應當被歸類為哪一種電影?它是紀錄片,也是實驗電影,更是聯想式電影當之無愧的代表作之一。在《電影藝術:形式與風格》一書中,作者大衛博維爾(David Bordwell)便對其聯想式的形式作了細緻的解說。它是為數不多由音樂家參與電影素材創作和剪輯的電影之一,也是電影史極少數無台詞的電影作品。然而,多少後設的標籤也無法詮釋影片內容分毫。思想者、社會活動家的稱號對於導演葛弗里列治奧(Godffrey Reggio)來說,或許比實驗電影導演更為合適。他堅持讓影像和音樂成為電影的主角,而《機械生活》的意義如何詮釋,全部交給觀眾。



影評人之選 2017:機械生活

談到電影與音樂,《機械生活》的實驗性無以尚之。導演葛弗里列治奧(Godfrey Reggio)將自己零電影經驗轉化為優勢──在整個拍攝團隊中都沒有拍過電影長片的人,攝影師朗費力加則只拍過16米厘菲林──要以圖像、音樂和觀眾的「三元論」去打開一種新的觀看世界方式。

列治奧長達十四年的基督徒生活,以及從未間斷的社會活動經驗,成為他執起導筒的思想底色。《機械生活》以火箭升空、爆炸、墜落的畫面作為開篇和收結,從荒原到城市,畫面運動逐步加速,層層剝開機械文明面前人類個性被碾碎的事實。此情此景,必然能與香港這座城市中的觀眾取得非一般的情感共振。

列治奧很早便明確了非語言結構的創作方法,但與音樂家菲力普格拉斯(Philip Glass)的合作卻遭到了攝製組的一致反對。彼時的格拉斯並未如今日這般赫赫有名,成為殿堂級的作曲家。他自己不喜歡電影,也不看電影,婉拒了列治奧的合作。但列治奧將自己的拍攝片段與格拉斯的音樂放在一起,做了一次私人放映,其效果打動了格拉斯,從此開始了他們長達幾十年的密切合作。格拉斯到訪拍攝地,看樣片,與列治奧在創作上互相激發。對於列治奧來說,格拉斯的音樂便是一把利刃。

Koyaanisqatsi 是印第安 Hopi 語。列治奧特地選擇完全陌生的語言,把解讀電影的無限可能性開放給觀眾,正如他所言:「《機械生活》可以是你想看到的任何意義,這也正是其力量所在。」

喬奕思

12/8/2017(六)2: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19/8/2017(六)2: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馮禮慈(樂評人,大學兼任講師,電影愛好者),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喬奕思、Helena Murchie(歌唱家、音樂及電影愛好者),粵語及英語主講,輔以粵語簡譯



《諾言》──靈魂的殿堂

德萊葉(Carl Theodor Dreyer)被譽為大師中的大師,影響所及包括布烈遜(Robert Bresson)和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早期作品《聖女貞德》(Joan of Arc,1928)一部定乾坤,常在世界十大佳片之列,遲到的桂冠如「超越主義藝術大師」等都不足以言盡其藝術成就。後期完成的《諾言》(Ordet,1955),是安哲羅普洛斯個人十大電影中唯一的德萊葉作品。在不少評論家眼中,《諾言》更是德萊葉風格的集大成者。事實上,《聖女貞德》中的審判主題也一直發展到《諾言》之中,且走得更遠,其關於 Faith on Faith 的質疑,振聾發聵。




《毒戰》:從死刑到死刑,幾重荒唐,無盡寒涼

第二十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編劇:韋家輝、游乃海、陳偉斌、余曦(《毒戰》)

《毒戰》的故事由蔡添明開車衝入商鋪始,以他受死刑而終。香港毒販在北方盲目求生的情緒,猶如黑色寒鐵,維持著隱晦低章,直至街頭火拼大引爆。首次出現在銀河編劇團隊筆下的中國北方大陸,以闊大場面、無所不能的公安團隊佔據著最為張揚的戲份。



當麥馬巴夫的光影擊打現實

【本文為「獨立焦點──麥馬巴夫電影家族」導賞文章,
原載於「香港獨立電影節 2014」訂票小冊子】


說麥馬巴夫電影之家,還得從麥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說起。

他出生於德黑蘭一個虔誠的宗教家庭,堅定追隨宗教領袖霍梅尼(Ayatollah Khomeini),甚至寧願付出性命激進成事。十幾歲時,憂國憂民的麥馬巴夫認為唯有暴力才可推動革命,於是策劃刺殺一名員警,搶走警槍,然後打劫銀行以獲得資金去支援更大規模的行動。事件未遂,麥馬巴夫吃了一顆子彈,隨後入獄數年。

無知時刻



利維特的趣味──《莎蓮與茱莉浪遊記》

利維特的這部「神作」,好像水果糖。電影前半段,飽和明麗的色調帶出了童話般酸甜的味覺。莎蓮和茱莉在巴黎街頭追逐嬉戲,鏡頭也調皮地從不同角度一起律動,連環境聲音都玩興十足。她們在公寓、圖書館等場景中恍如即興表演,充滿怪誕喜劇的吸引力。互換身份,相互瞭解,幾番漫不經心的嬉戲,逐一調侃了歌舞、愛情、懸疑等類型敘事的陳舊保守,紀錄片的風格點綴其間。這敘事的快樂卻不由性來完成。利維特的電影世界中,常規欲望不是刺激所在,真正的刺激蘊藏在與欲望的距離之中。《不羈的美女》(1991)畫家把畫作封在牆壁裡,於是取消了欲望的句號。莎蓮和茱莉的遊戲也不會停止,你追我逐、你中有我的關係因為含混,所以無限了。




《露西亞》:「人性」的時代

1.「感同身受」

《露西亞》一片完成於1968年,適逢卡斯特羅領導的古巴共和國成立已約九年之際。那時古巴已經加入蘇聯陣營,經徹底獨立、導彈危機、經濟制裁,與美關係愈加惡化,但《露西亞》──這部由 ICAIC 古巴電影局推出的作品──在美國上映時卻大放異彩。

美國著名影評家 Molly Haskell 在1974年5月7日的 The Village Voice 的評論文章中,開篇便迫不及待地呼籲觀眾前去觀看這部不見容於社會主流的古巴電影。這並非源自對左翼電影的偏好,恰恰相反,電影 Salt of the Earth(1954)之流因暗藏「陰謀詭計」而令他敬而遠之。年逾三十五歲的 Molly 褒獎二十六歲便拍竣此片的蘇拉斯可謂眼光獨到,評《露西亞》極為成功的一點是:導演對角色命運的「感同身受」,「避開了將女性完全符號化的思想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