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奕思



黑暗時代的光

時代,總將螻蟻人物的命運改弦更張。導演蘇拉斯耳濡目染古巴革命數十年,從馬查多到卡斯特羅,國際角力戰亂不息,他選擇的卻是三個露西亞,講愛情裡的幻想與欺騙、理想與現實,還有甜蜜與禁錮。黑白攝影、粗粒子高反差的畫面,靈活動人的鏡頭運動兼而有之,時代與個體命運之交匯在蘇拉斯的導筒下獲得驚心奪目的面貌,而「露西亞」這個彼時震驚世界影壇的名字,在歐洲古語系中,意為「光」。這正是古巴時代之光的故事了。




鄉愁是個甚麼東西?──《他們在島嶼寫作》

在香港很少聽到「鄉愁」,「返鄉下」倒是聽得多。香港以外,幾乎整個中國都屬於北方,這也是我來香港之後才知道的。

余光中在《登樓賦》中寫自己旅美的體驗,「你踏著紐約的地,呼吸著紐約的空氣,對自己說,哪,這是世界上最貴的地面,最最繁華的塵埃⋯⋯紐約有成千的高架橋、水橋和陸橋,但沒有一座能溝通相隔數寸的兩個寂寞。」香港地貴橋多,比紐約還好的是,這裡是華人社會,而且往大陸交通暢達,僅僅只需兩三小時。說到殖民歷史,臺灣的日治時期長達五十年,香港在三年多之後就被英國人接手了。




沒有自我的女人,在蛻變的路上──《黛絲姑娘》座談後記


一、「命運」背後的暗示

在《黛絲姑娘》的座談會上,陳雲先生主要從文學與社會入手,分析了小說各人物所代表的階層傳統。我則簡要比照了小說與電影文本的主要不同之處,以及某些電影手法所傳達的涵義。總體上來說,這場討論是圍繞黛絲「命運」背後的各種暗示展開的。

先總結小說人物的階級特性。就他們的身份而言,亞雷是貴族,安吉爾是新興的小資本家,差不多是中產,黛絲是農民。看湯瑪斯‧哈代賦予人物的精神品質,黛絲才是文本中真正具有貴族精神的人。她內斂,沉默付出,內心一直都是純潔的,而且對於公平有強烈的期許。亞雷突出的特質是貪婪的佔有慾,其言行也暴露了思想上淺薄。至於安吉爾則擺脫不了中產的詛咒:承受道德的壓力,乘時代風浪,境遇改變往往身不由己。作者哈代想刻畫的是黛絲貴族的精神,但也不無悲觀的向高貴的傳統告別。最後黛絲死了,貴族死了,留下了徬徨無措的資本家。可以說十分契合維多利亞後期的時代特點。



關於《黛絲姑娘》的事(2)

三、一年四季

《黛絲姑娘》的拍攝歷時九個月,耗資一千兩百萬美元。成本高昂的原因除了要維持兩百多人的製作團隊的運作之外,還要在八十多處拍攝地點之間奔波。此外,波蘭斯基堅持要拍攝一年四季的真實鏡頭,令製作週期更為漫長。

季節風景在托馬斯‧哈代小說中的重要性,是僅次於人物命運主線的。在哈代這部長篇小說中,人物對話以及心理描寫所佔的比重很小(波蘭斯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特地與英國作家協會合作為電影設計對白),反而是對環境的描繪以及哈代作為「上帝」的評論無處不在。對於部份讀者來說,這無疑是令閱讀過程不甚愉悅的主因。只需將小說讀一部份,就不難發現哈代所秉持的是冷静的雕刻家的創作姿態。他以黛絲這一平凡女子的悲慘身影為中心,完成了一副維多利亞時代晚期的版畫。如果要揣摩她的內心世界的話,就必須到她周圍的風物中去找尋各種線索,因為哈代更願意使用即興評論(他對黛絲的評論時見冷酷與譏諷)取代女性獨白。



關於《黛絲姑娘》的事(1)

一、To Sharon

在電影《黛絲姑娘》開始時的演職人員介紹字幕最後,有單獨出現的一行小字寫著 "to Sharon"。沙倫(Sharon Tate)是波蘭斯基的第二任妻子,1969年在有孕八個月的時候被曼森家族(Manson Family)殺害。

當時波蘭斯基正在英國準備拍攝《一種具有理性的動物》(此電影拍攝計劃後來被取消)的前期工作,因想讓孩子在美國出生,所以妻子沙倫決定獨自搭乘輪船返回洛杉磯,想不到碼頭的離別竟然是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面。二戰期間母親死於集中營,父親則下落不明,繼此童年創傷後,波蘭斯基又一次失去家庭,陷入孤絕。用命運多舛來形容他是合適的,其後幾年,電影創作成為他疏解精神抑鬱的寄託,1974年憑《唐人街》(Chinatown)黑色陰冷的敘事質感獲得各界青睞。即便如此,四、五年後,他因強姦未成年少女的罪行從美國逃走,聲名狼藉,從此流亡歐洲。



在邪惡面前,如果你沉默


1. 所謂沉默

黛絲這樣一個女子,在評論家眼中,往往淪落為命運播弄、男性戕害等戲劇化的施加對象。我們會因她被惡人強暴、孩子早夭而暗懷同情,也可能會為她剛剛成為新娘就被丈夫拋棄而無比憤怒。於是,手持鋼叉出現在冒著白煙的打麥機旁邊的亞雷,可以被看成無惡不作,奪走黛絲貞節的魔鬼,而以開明姿態出現卻又被測試出男性可笑的保守的安吉爾,則是個傷上加傷,敲碎黛絲靈魂的天使。然而,在魔鬼和天使以及命運播弄之間的黛絲,她又是個怎樣的女人?




【HKinema #9】圍城者的路──陳可辛情與變

如果一定要從《如果.愛》(2005,後文簡稱《如》)談到《十月圍城》背後的陳可辛,我寧願先回顧《甜蜜蜜》(1996,後文簡稱《甜》)的陰柔纏綿,想想黎小軍帶著李翹騎單車的午後。這個甜美憂愁最終停留在兩兩相望的愛情故事,相比起《如》對愛情童話的解構,相比《投名狀》(2007,後文簡稱《投》)裡個個不得好死的慘烈,可以說是導演陳可辛一路情變最溫柔的當初。




【HKinema #8】墨鏡王與菩提老祖的那些事兒

有關菩提老祖與墨鏡王之間情誼的那些事兒,流傳出來的其實並不多。墨鏡王執著地用沉默代表文藝的小資,只有對緩和氣氛還有些熱誠的菩提老祖偶爾講一些兩人合作拍戲的軼事淵源。最廣為提及的,莫過於《東成西就》是在「江湖救急」的情況下橫空出世這一段。最後,深沉到死的《東邪西毒》與癲狂到喪的《東成西就》偏偏又各在莊諧兩邊得了頭彩,不由讓人想起很多年前,這對曾經鬱鬱不得志的兄弟碰在一起,感嘆以兩人的才華沒有理由會無用武之地。

電影這條路上的不寂寞,對於成功大約也是十分重要的;至少文藝一根筋的王家衛還有劉鎮偉這個救火隊,而劉鎮偉的喜劇感也終於找到了一個心甘情願的被調侃對象。文藝與商業,在王劉、彼此的創作中,不是互拋白眼,而是如高手過招般見招拆招。如今《東邪西毒:終極版》的爭論聲已經平靜,《一代宗師》看起來應該不是另外一部《春光乍洩》,而劉鎮偉的《機器俠》看起來和至尊寶渾身是毛的年代相差了幾個世紀,現在也許正是將墨鏡與葡萄惺惺相惜的這些年,用電影語言梳理一下的時候。



另一種傷心──《血色清晨》

看《血色清晨》有幾大傷心處。一是,罪魁禍首最終也沒有找到,卻發現人人都是隱形的兇手。二是,愚昧野蠻撲滅了文明的微光。村中唯一的教師死去,小學變回寺廟,片首準備上學的小孩子們將以村子的傳統為師。三是,女性作為弱者的悲劇仍會繼續上演。失去處子之身的紅杏投水自盡,接下來的還有與明光關係親暱的崔永芳,其婚嫁命運無法光明。然而,最讓人傷心的,還是信仰失落的大水坑村。




關於女性身份,那些否定的與迷惘的

電影中的女性表述與女性身份的路途,比起文字中更為曲折。電影誕生時對裸體女人的好奇,對蛇舞中女人身體扭動的癡迷,令「看電影」的沈默擁有了在黑暗中不自覺放棄「第二性」身份的特徵。「第二性」不限於性別,更是意識面貌。

箱子
《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