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雄



小我造神:超越時代的《焚屍人》 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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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被《焚屍人》的視覺風格嚇怕,你可能說電影充斥黑色荒謬,但它不像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的《審判》(The Trial,1962)般最終歸於虛無命運與神秘定理。男主人翁確夫尼高(Kopfrkingl,Rudolf Hrušínský飾)走出扭曲心路,導演尤拉伊赫茲(Juraj Herz)以唯物風景去襯托,打破約定俗成、穩定的單一邏輯。片中自我的敍事策略,鎖定了對立層次之間辯證/並存的基本狀態,當中收納大量個體理性與倫理秩序、社會時代與族群歷史的經驗,構築成客觀在前、主觀在後,既連貫又跳脫,兼具宏觀微觀視角的現代性敍事結構。



誰主瘋騷:瘋了後的抗爭人生 new

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跟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兩路人馬會共同聯署,承認絕對的真實是拍不到的:一旦拍下來,就「不真實」了。於是兩派各師各法,直接電影思考普多夫金《帶攝影機的人》(Man With a Movie Camera,1929)的隱形假設:最不介入事態的在場狀態,最理想的在場身段遂為「壁上蠅」;真實電影則實際地考慮,承認拍攝者既然不能絕對隱形,不如有紀律地介入,去跟被拍攝者自覺交流,真實的狀貌讓觀眾個別推敲。二者的美學分別是:直接電影不訪問、不指導,找跟真實最接近而不打擾的距離;真實電影建立採訪關係,有限度的介入,透現拍不到的真實。



《昨日‧明日》:追尋游俠精神

(一)反叛時機

喵喵(Miou Miou)在兩部後68法語電影皆有份演出,分別是《昨日‧明日》(1976)演每天要過境到瑞士上班的獨身工人階級 Marie,及《死不逢時》(1990)回祖屋打理母親葬禮的已婚婦人 Camille。前者發生在風暴七年過後的日內瓦,氣氛低迷;後者雖然回到五月人心最不安時,但刻劃的是遠離風眼的資產階級富裕人家,怕得收拾細軟躲到山上。Marie 與 Camille 的背景相去甚遠,性格命運迥異,卻有著相同的氣質和命格。




影評人之選 2018:死亡使者

1968年8月里約熱內盧出現大規模街頭運動,羅查(Glauber Rocha)拿起攝影機走上街,拍了一部叫做《1968》的短片,然後走到東北山區,迅速完成《死亡使者》(Antonio das Mortes),挑戰當時巴西的獨裁政權。本片不獨是他短短創作人生中一部力作,也是最具威力的巴西新電影之一。

拍攝《死亡使者》期間,羅查在訪問中聲言,電影界中,只有高達憑《中國女》(1967)和《週末》(1967)預示了法國五月風暴的出現。跟高達一樣,羅查以大膽創新的電影語言見稱,《死亡使者》實踐他擲地有聲的「飢餓美學」,表現形式互相辯證著,如舞台式的古典唸白撞上前衛象徵性的肢體,紀錄片式的鏡頭移動中見調度,知性敘事配上跳接蒙太奇,時而用民歌襯托表演,時而直接主動闡述;種種破格的視覺,架構出巴西國族的獨特時空,強盜的野史終極抗爭,跟當下世局遙相對照。

影片的葡萄牙文原名是「惡龍對抗聖鬥士」,其實這片也可以看成 Antonio 內心世界的描述。片中所有角色都是當局者迷,他們總有狂態叫喊的時刻, Antonio 無疑是唯一清醒的人,身為殺手竟在一場戲去擔當和事佬。他脫離罪咎之路,想凌駕一切,但世俗的肉身與超然的目光在拉扯。影片尾段他突破時空闖入脫殖後的當下巴西,在象徵奴役、剝削、無情的車輛旁獨行。他看得通透,心磨得更堅定,同時也有可能被空虛打倒……

張偉雄

22/7/2018(日)7:00pm# 香港科學館演講廳
19/8/2018(日)2:30pm
*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陳智廷、劉嶔,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劉嶔,粵語主講



影評人之選 2018:昨日‧明日

本片是坦拿跟約翰伯格的第三度合作,他們對下一代年輕人有話要說。Marco 在課堂展示時間香腸,他跟 Mathieu 及 Madeleine 都想孩子得到正確的教育。Marco 邀請 Mathieu 跟中學生分享,Mathieu 的條件是讓他說出真相,說資本主義不是無堅不摧、是有風險的。八人都愛孩子,所以《昨日‧明日》真正的精神領袖,是教育哲學家盧梭。

後68的日內瓦處於革命後的反高潮,對付它的態度,正好是盧梭的「我或許不夠好,但起碼我與眾不同」。影片開首結尾都引用盧梭,替祖拿改名時也有人提到愛彌兒(盧梭的名作)。本片的法文片名不止效法寇比力克投射2001年,今天回顧坦拿的憧憬,就是推翻現在去建立將來,給下一代鋪好一條「第二次出生」的人生路。

也不可不提布萊希特,他是本片所有黑白片段造成的心緒及至心靈的辯證。有時是 Marie 唱一首布萊希特風格的打油歌,有時是 Marguerite 的性幻想,有時是68年巴黎及布拉格的街頭片段。它們沒規則的出現,就是一種失神、再生的可能。藉著貫徹布萊希特精神,Mathieu 看到所有人的真正身份並唱出來:哲學家 Marco、巫女 Marguerite、女賊 Marie、隱士 Marcel、愛侶 Mathilde、帶點瘋的 Madeleine、先知(曾經是)Max,而他自己是愚人船的擺渡人。

一切安好的話,祖拿今年四十三歲,會被教知1905、1917、1968,他會見到柏林圍牆倒下,知道天安門事件、西雅圖反世貿、阿拉伯之春。他來到香港,我會告知他我們在1989、2003、2014的情況。

張偉雄

8/7/2018(日)7:0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29/7/2018(日)7:0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歐嘉麗、張偉雄,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張偉雄,粵語主講



空手演,演空手──鄧麗欣不喜歡輸的演出

第二十四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女演員:鄧麗欣(《空手道》)

「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運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舞台,如果找到了,千萬不要放棄。」這是平川彰(倉田保昭飾)隔空給平川真理(鄧麗欣飾)最後的提點,或者也是杜汶澤給鄧麗欣的贈言。

不肯定當初杜汶澤給鄧麗欣怎樣的提點,是「妳要『空著手』(編按:放下過去的自己)去演平川真理這角色」,抑或「妳要演好平川真理的『空著手』(編按:兩手空空)」,但劇本有寫得明白的地方:真理的父親過身後,男友家俊(柳俊江飾)不「蒲頭」,她深夜跑到他家門外,坐在地上靠在石墩看手掌,終於明白對方「專一」的不是自己,很慘喲,知道要放手,手掌呈現的陰影,透視宿命,提點真相,用手機發出短訊後她悲痛地將家俊送的 Rolex 手錶扔回去,「你去死喇!」這是角色的轉捩點,她「空手」而回,坐上從新界開往灣仔的小巴。至此 Stephy 準確地表達一個情感真空的狀態:飲泣、望向車外,痛哭,右手拉著窗邊橫桿,像整個世界裡唯一能夠掌握的依靠。



《靈光》:有可能,闔上眼就看得見靈光

望向遠古

蘇里曼薛斯Souleymane Cissé忽然想拍一部關於血脈淵源的電影,除了到圖書館「刨書」,他還走到偏遠的鄉下採風,收集口述的遠古部落事蹟。《靈光》(Yeelen,1987)根據十三世紀馬里帝國流傳的一個英雄傳說,講述少年尼恩羔Nyanankoro迴避身為大法師的父親蘇馬(Soma)追殺,隻身上路磨練的歷程。他的足跡跨越群族疆界,甚至觸及天邊多遠。以現代的身份說法,《靈光》是馬里電影,可說是「班巴拉」(Bambara)電影,這個根植西非的土著語言橫跨現代國界,包括布基納法索、塞內加爾、科特迪瓦等;同時,它又是「空睿」(Kore)世俗文化的電影。這個推門又見門的景觀,對應本土例子,就好像有一部港產片,是粵文化、寶安風俗的電影語境,又是神功電影、拜天后電影、「奇門遁甲」的電影。我們真的有過一部《奇門遁甲》(1982),在半考究半自創下,建立功夫片次文化再包攬道術次次文化的規模,把「cult」、「camp」元素架空建設於通俗視覺內。老實說《靈光》的若干視覺處理叫我想起香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神怪武俠片,然而薛斯實在知道自己是遠承電影未發明前,口述敍事那種既古樸又超驗的獨特眼光,目的是深入民俗核心,呈現誠摯authentic而神秘的精神面貌。



影評人之選 2017:靈光

「參」……

「熱-形成火-通過光-兩個世界-存在」,《靈光》開宗明義以古老文字表達天地意象,很耳熟面熟吧,上古華夏文化也秉傳「無極生太極」,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你也可自由連繫到《創世紀》的「然後有了光」去。現在更要用量子的目光,是熵的道理罷。

《靈光》片頭片尾皆拍下太陽,是個提示,也是比喻。在太陽崇拜(有云上古的太陽崇拜其實是土星崇拜)下,人類在「參」,類比熱、火、光的三個狀態,要參拜、參加和參透。Soma 的法力肯定來自太陽,然而蘇里曼薛斯更要表達的,是通過 Nianankoro 內在推敲,發見宇宙殊聖之光;他沒有遺忘月光的力量,在火、土之外,還有水和風陰性元素在襁褓。

通俗一點罷,視《靈光》在演繹遲了出手的伊底帕斯王之父,視 Nianankoro 是摩西、耶穌。《靈光》既具「正統性」,又有「寰宇性」,獨一無二發生在西非土地的班巴拉傳說,是當下的視覺,也泛展未來。當光有翼時,三次元常規打破,時間回到它的首尾呼應,以及無始無終去。

張偉雄

20/1/2018(六)2: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21/1/2018(日)2:30pm
*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陸叔遠(資深電影美術指導)、張偉雄,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張偉雄,粵語主講



注意,失足男出沒──《美麗有毒》

【本文披露劇情】

我估計蘇菲亞哥普拉(Sofia Coppola)看得不爽的當代美國片單中,應該有《美麗新世界》(The New World,2005),她找這一齣戲的男主角哥連法路(Colin Farrell)來演《美麗有毒》(The Beguiled)的受傷北軍下士約翰,是有意圖的:他的角色同樣走進相對比自己落後、野蠻的敵區,遇上美麗女子,卻落得不同的下場。女性意識抬頭論說下,蘇菲亞眼中看見的是男性中心的「寶嘉康蒂」(Pocahontas)征服意識,泰倫斯馬力(Terrence Malick)以新好男人品質,自覺能修正保守派迪士尼,但對於蘇菲亞這是不能接受的「誘騙」個案。碰上 Thomas P. Cullinan 這部兩性驚魂小說(也曾改編成《獨行俠勇闖美人關》),橫豎哥連法路在《美麗新世界》表現了罪咎感,蘇菲亞就來給你一個成全。




站在美麗建築前,發現不到幸福──《心靈築動》的現代主意

對於喜歡建築的本地影迷,沒有忽略各大小電影節的話,近年準會有不錯的觀影收穫。來個簡單回顧罷,眾多科幻/魔幻的荷里活 Mega 片我不表了,你的雪亮眼睛會在那些 CG 合成畫面上找到尖銳設計概念,怕你滄海遺珠,提一下《魔天豪廷》(High Rise,2015),J. G. Ballard 上世紀對理想花園住宅生活的猜疑終於以電影感知影像實踐過來。《築起無限快樂》(The Infinite Happiness,2015)可作為紀錄片過案對照,哥本哈根的「8 House」在表現亦在表演,住客感受追問個飽。近年在大銀幕碰到的建築紀錄長片還有《建築世家傳奇》(Concrete Love: The Böhm Family,2014)、《我的建築師:尋父之旅》(My Architect: A Son's Journey,2003)、《建築大師蓋瑞速寫》(Sketches of Frank Gehry,2005)和《市街風景(建築篇)》(Dieste [Uruguay], 2017) 等,前者追訪建築師家族三代承傳,中間兩部是好建築師及其好作品的典型時代檔案,最後者實驗目光主客對話,呈現人在建築下的空間與維度的糅合語境。劇情片方面,尤金格連(Eugene Green)的《雕欄玉砌應猶在》(La Sapienza,2014)深得我心,現代建築師面臨創作危機,在困頓憂戚下,帶著新丁走訪 Francesco Borromini 的築跡,與古典前進精神相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