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焯桃



康城筆記:得獎及遺珠的理由 new

第71屆康城影展閉幕,金棕櫚獎由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Shoplifters)奪得。事前沒有誰會料到,因為他過去四次參賽,只拿過一次評審團獎(《誰調換了我的父親》),這回也不見得有什麼突破。事後大家又覺得也無不可,因為今年並無眾望所歸雅俗共賞之作,《小偷家族》在各方面的平衡已算做得較好。那個犯法(高買、騙養老金)家庭的成員本來不是一家人,彼此間縱有矛盾,卻都是好心人,相處得比真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還要融洽。這份東方的溫情主義,很容易打動西方的評審,遇到的反對阻力應是最小的一部。

小偷家族
《小偷家族》



康城筆記:從賈樟柯、是枝裕和到李滄東 new

今年康城影展的參賽片中,美國片出奇的少,亞洲片卻是近年少見的多,單是東亞就有四部。大都是熟悉的名字:賈樟柯、是枝裕和、李滄東……

《江湖兒女》如重構導演前作

賈樟柯的《江湖兒女》(Ash is Purest White)很容易與前作《山河故人》相提並論,都是時間跨度大的三章式結構,都是通過主角情緣的失落,反映時代的變遷和價值的失衡。但影片獨特的地方,是猶如導演一系列前作的角色、主題和意象的發展和重構。以趙濤飾演的主角巧巧為例,首章出場時在大同市與黑道的斌哥(廖凡飾)戀愛,就令人想起十六年前的《任逍遙》。次章她出獄後遠赴三峽奉節找沒見5年的斌哥,就猶如《三峽好人》的變奏,同是2006年三峽工程大遷徙的背景,外星飛碟的意象甚至進一步重現。趙濤剛烈的一面早在五年前的《天注定》表現過,但《江湖兒女》才成功把她開槍的狠勁,與對親人的溫柔、行走江湖的豪爽及行騙求存的世故,層層結合起來成為一個複雜而完整的角色,趙濤演出的成熟使人刮目相看,確有問鼎康城影后的實力。

江湖兒女
《江湖兒女》



時代的電影,不變的世道──《假如‥‥》 new

康城影展去年慶祝第七十屆,今年則紀念「導演雙周」單元踏入五十周年。1968年五月法國幾乎出現了一場革命,那屆康城影展也在一群導演(高達、杜魯福等)發動下宣告取消。翌年便誕生了「導演雙周」這個獨立的單元,繼承五月革命的反建制精神,在同一年,《假如‥‥》(1968)輕取康城最高榮譽的金棕櫚獎,簡直是時代的必然,全無商量的餘地。




康城筆記:寇比力克、高達、好孩子與壞孩子 new

每年康城影展都有名家新作令人期待,但今年最令人興奮的,卻可能是一部半世紀前的經典《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以最接近原貌的70mm全新印本再現銀幕。幕後推手是當今炙手可熱的《鄧寇克大行動》導演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他自承七歲那年看了此片,改變了他的一生。他也是著名的死忠菲林的粉絲,堅信模擬影像比數碼的更接近人類肉眼的經驗,這回新沖印的菲林無論顏色的厚度和影像的質感,都證實了他所言非虛。尤其是在大影院裡以極大音量感受當年的5+1聲道,電腦HAL的話音環迴四周包圍著觀眾,效果震撼。今天重看此片,首章「人類的黎明」無疑有明顯六十年代的痕跡(尤其是對白場面),卻反而突顯出那些超前的(非電腦)特技場面是多麼厲害,五十年後竟一點也沒過時。

The Image Book
《影像之書》(The Image Book)



康城筆記:開幕電影與《十年泰國》 new

今年康城影展開幕電影有近年少見的份量和國際性,《人所共知》(Everybody Knows)由炙手可熱的伊朗導演阿斯哈法哈迪(Asghar Farhadi,兩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得主)掌舵,西班牙影后彭妮露古絲(Penélope Cruz)及影帝哈維爾巴頓(Javier Bardem)夫妻檔主演,吸引力毋庸置疑。

Everybody Knows
《人所共知》(Everybody Knows)



影評人之選 2018:假如‥‥ new

本片不說自明的,是寄宿學校起革命的主題和象徵,其實來自尚維果的《操行零分》(1933)。但時代不同了,當年的電影尚有一個開明放任的老師,《假如‥‥》中學生與體制的矛盾衝突已變成你死我活。前者永垂影史的經典場面是棉絮漫天飛舞的枕頭大戰,歌頌的是自由;後者令人難忘的是出動真槍實彈玉石俱焚的結局,宣洩憤怒之餘充滿無政府主義色彩。

一如片名所示,影片最大的魅力在於虛與實之間的張力。這一刻笞刑體罰的具體刻劃教人驚心動魄,那一刻在野戰中「被殺」的牧師竟在大抽屜中坐起來接受道歉,令人啼笑皆非。叫人措手不及的還有無緣無故的彩色畫面轉黑白(及轉回彩色),且不時出現在同一場戲之內。實際原因只是彩色菲林預算不足,卻錯有錯著起了一定的疏離效果,令觀眾不忘質疑每一場戲,究竟是荒誕的現實,還是認真的狂想?

像咖啡店主角與女侍應邂逅一場,二人扮虎嬉戲跳接赤裸肉搏的鏡頭便疑幻疑真,卻肯定有自由奔放享受性愛的意味,在當時的英國片並不多見。在同一章節〈儀式與浪漫〉中,更早以黑白影像出現的二男觸電場面發生在體育館,只見高處的美少年在穿上套頭衫,地面的另一主角在四目相投之後便玩起單槓體操(慢鏡拍攝),那份含蓄的浪漫愛意盡在不言中。林賽安德遜的同志情懷在此呼之欲出,但也因不出櫃之故,終身的壓抑助長了他的憤怒,也反諷地成了他創作力的泉源。

李焯桃

27/5/2018(日)7:0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17/6/2018(日)7:0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開幕座談會,講者:李焯桃、劉偉霖、鄭政恆、張偉雄、劉嶔、鄭傳鍏,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朗天、李焯桃,粵語主講



康城賽果二三事

經過去年荒腔走板的賽果後,今年康城的得獎名單總算恢復正常。當然以近年愈來愈明星掛帥的評審團來說,「正常」的意思也代表太偏鋒/艱澀/深刻的佳作定與大獎無緣。像導演功力最深、作品也最圓渾的俄羅斯片《沒有愛》(Loveless),能捧回一個評審團獎已算幸運。三年前《冬日甦醒》(Winter Sleep)贏取金棕櫚獎的歷史,短期內都很難重演了。

今年的金棕櫚獎得主是瑞典片《方格》(The Square)。導演魯賓奧士倫(Ruben Östlund)在其前作《愛情中的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中,對中產家庭危機及男性自欺的諷刺一針見血,一舉成名後這回野心更大,通過主角藝術博物館總監的身份,對藝術與社會的關係、社交媒體宣傳可去到幾盡、政治正確與言論自由的衝突、階級分歧引起猜疑與恐懼等一一觸及。問題是結構比較鬆散,個別場面精彩可觀,但也有拖沓和冷場,整體未夠渾成。全片長142分鐘,佳句不少卻未成佳章。無論如何,此片勝在以幽默喜劇形式處理當代嚴肅的課題,先天上惹人好感,勝出自有它的道理。

The Square
《方格》(The Square)



康城現場:大師遲暮,新秀未夠高

康城影展用了多年的片頭(ID trailer),都是鏡頭沿著懸浮的梯級(喻拾級而上的紅地氈),從海底升出水面,再升入天空以至星空。今年慶祝七十周年,除了最後在影展名字旁加上「70」的字樣外,更在每一級寫上一位曾經參展導演的名字,每天22級,天天新款。看見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頭八天在頂端的分別是奧遜威爾斯、費里尼、維斯康堤、哥普拉、羅拔艾特曼、尚盧高達及馬田史高西斯),實在無法不感到電影的盛世已成歷史,大師凋零,仍未退下者亦垂垂老矣,較年輕的世代又未接得上班。

Happy End
《美滿結局》(Happy End)



伊朗大師遺作《廿四格》

今年康城影展最令人期待的,不是任何一部競賽片,而是特備節目中的幾部大師作品,尤其是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的遺作《廿四格》(24 Frames)。導演在片首開宗明義道明影片的立意:「畫家只捕捉現實的一格畫面,之前或之後都不見。我利用自己多年來拍下的照片,想像它們前後可能發生的事情,每一格畫面皆長4分30秒。」




康城評審團制度的危機

上周日閉幕的第69屆康城影展,競賽電影佳作之多乃近年僅見。另一方面,少數劣作的惡劣程度也使人大開眼界。每年英國的《銀幕》(Screen)雜誌都邀請十位(主要是英美歐)影評人為參賽片打分數,從0分到4分不等。今年竟同時打破了有史以來的最高及最低紀錄──最高的是德國女導演瑪倫艾德(Maren Ade)的《東尼雅曼》(Toni Erdmann),總平均分為3.7分;最低的是辛潘(Sean Penn)導演,查莉絲花朗和查維亞巴頓主演的《最後的臉容》(The Last Face),竟然只得0.2分!

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不過是世界末日》(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