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香



《荒謬啟示錄》──熱烈與冷冽的二重奏

伏特加的斯拉夫語原意為「水」,俄羅斯人就像他們愛喝的伏特加,外表冷冽如水,但本質熾熱如火,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波濤洶湧,瞬間的爆發力總也令人驚歎。安德烈‧薩金塞夫(Andrei Zvyagintsev)的新作《荒謬啟示錄》(Leviathan;台譯:纏繞之蛇)正展現這種既冷又熱的俄羅斯性格,形式冷靜超越,內容劇力萬鈞逼視社會現狀,但完全不會因為要文以載道而失之急切,犯上意念先行的毛病。薩金塞夫繼承前蘇聯電影/劇場前輩大師的豐富遺產,對形式有強烈自覺,對社會有深切關懷,以藝術創新撞擊閱聽人的心智,讓吾人在沉浸於故事的儀式同時,直面社會積重難返的弊病。人與人、人與神、人與社會之間的矛盾衝突,就在愛與恨、動與靜、冷與熱種種張力之中,以多重情節交叉呈現。



殺戮天注定?──逼視中國式暴力奇觀

《天注定》以中國近年來三個重大殺人案件:胡文海案、周克華案、鄧玉嬌案,加上深圳富士康員工跳樓自殺事件為藍本,表達不同層面的憤怒與壓迫,意在呈現底層社會芸芸眾生比超現實(the surreal)還真實的「特現實」(the hyper-real)本質。影片一開始,只見一風塵僕僕的機車騎士(王寶強飾)單騎奔馳於天地寬闊之間,配樂是傳統戲曲文武場熱鬧合奏的出將樂音。六O年代嬉皮名作《逍遙騎士》(Easy Rider, 1969)也以類似的場景開始,搭配的自然是搖滾歌曲。兩部片中的騎士看起來都頗自得,實則早已被生活催逼壓迫,唯有「在路上」放逐自我,才得機會看見生命出口的「暗瞑天光」。只是彼得方達(Peter Fonda)與丹尼斯哈柏(Dennis Hopper)的解放之路,終因遭受保守偏激人士殘殺而戛然中止;而王寶強是殺人劫財的搶匪,他的自由之路以無辜被害人的鮮血鋪整而成,包括想對他攔路搶劫的鄉下土匪──弱肉強食,天已注定。都是血腥暴力,前者是保守勢力消滅反文化青年的搖滾血祭;後者卻是無產階級亡命天涯找尋出路的江湖反擊。準此,「殺戮天注定」便成為前後相差四十四年的兩部電影,兩個內涵的不同隱喻:美國式西方暴力反映偏激保守派制裁嬉皮青年的屠刀在前;中國式東方暴力展現被壓迫者找活路求生存的武器在後。而整個暴力內涵的弔詭反轉──亦即弱勢多數的廣大受壓迫者,終將以生人活祭的野蠻禮儀,回敬天地不仁的社會現實──正是《天注定》以血淋淋的特現實殺戮,戳破中國盛世經濟繁榮的超現實表像,所要披露的深層現實。